圣经

犹大王西底家之劫

城破的那日,耶路撒冷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仿佛神将研磨愤怒的石臼倒扣在了锡安之上。烟,不是一缕缕,而是厚重地、淤塞地,从城北的围墙缺口处一团团涌出,夹杂着木材焚烧的噼啪声和一种更沉闷的、属于石头崩塌的叹息。那曾经坚不可摧的城墙,如今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饼,豁口处人影憧憧,不是守军,是头戴锥形盔、举着奇异旗帜的迦勒底士兵。他们的喊杀声已经变得有条不紊,甚至带着些许厌倦——长达十八个月的围困,如今收割的已不是抵抗,而是僵死的果实。

西底家王在宫中地窖的阴影里听见了最终的溃败之声。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无数细碎声响的汇聚:远处宫门包铜木头的碎裂声,近处宫女压抑的抽泣,自己铠甲下心脏狂乱如困兽的撞击。先知耶利米的话,那些他听了又厌、厌了又怕、怕了又假装忘记的话,此刻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字钉进耳中:“这城必要交在巴比伦王军队的手中,他必用火焚烧。” 他摸了摸腰间镶金的短剑,冰凉,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没有组织最后的卫队。最后的忠诚早已在饥馑与绝望中磨损殆尽。当夜色如墨汁般浸透残破的宫殿,他带着几个心腹,从王家园子的隐秘小门溜出,像贼逃离自己的家。他们的目标是亚拉巴,通往约旦河谷的荒芜之路。马蹄用布包裹,蹄声闷如心跳。西底家不敢回头望那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的圣城,火焰舔舐着圣殿山的轮廓,那是他祖父、他父亲、他历代祖先凭依耶和华的名所建造的。他只觉得脸颊刺骨的冷,不知是夜风,还是无声流下的泪。

然而,迦勒底人的罗网撒得比夜色更广。在耶利哥附近的平原,火把忽然如毒蛇之眼般在四周亮起。没有激烈的搏斗,逃亡者们精疲力竭的意志在精良的敌军面前瞬间瓦解。西底家被拖下马时,袍子被荆棘扯破,王冠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看见巴比伦王的护卫长尼甲·沙利薛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冷漠而平静,仿佛捕获的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个延误了时辰的逃犯。

随后的一切,发生得如同预定的献祭仪式,残酷而精准。他们把他带到利比拉,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临时行营。王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审判早已在先知的口中,在律法的书卷上,在耶路撒冷陷落的烟尘里完成。如今执行的,不过是判决的正文。王的命令简短。兵丁按住西底家,他最后看见的,是利比拉旷野上格外刺眼的阳光,然后,是永恒的黑暗——他的双眼在他儿子们和犹大贵胄们被杀的惨叫背景声中,被剜了出来。铁器冰冷地侵入血肉,世界从此只剩下疼痛、灼热,和无边的、无法驱散的红。铜链锁住他的手腕,冰凉沉重,他被推搡着走向囚车。巴比伦的乐工或许奏起了得胜的乐曲,但他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和脑海中反复回荡的一句话,那是耶利米多年前在宫中对他单独说过的:“你必眼看见巴比伦王。”

与此同时,在耶路撒冷的废墟上,尼布甲尼撒的旨意像筛子一样过滤着这座垂死的城。焚烧、拆毁、掳掠。精壮的匠人和可能有用的人被集合起来,链子串成长队,他们将走向幼发拉底河畔陌生的土地。老弱病残则在废墟间茫然徘徊,靠着瓦砾间翻找出的些许烧焦的粮食苟延。

但在这普遍的毁灭中,有一道微小的、仁慈的切口。护卫长尼甲·沙利薛,或许出于对一位神仆模糊的敬意,或许仅是执行王另一种形式的意志,找到了被关押在护卫兵院中的耶利米。老先知坐在那里,身上或许还带着先前被同胞囚禁时的淤伤,但神色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眼前的焚城之景,早已在他灵魂的镜子里预演了千百回。

“取出他来,”护卫长说,“好好待他,不可害他。他对你怎么说,你就向他怎么行。”

于是,耶利米从囚禁之地被释放。他没有加入被掳的行列,也没有立刻奔向自由。他站在冒着烟的废墟间,看着那些被留下、承受这荒凉产业的极穷之人——葡萄农、田间的农夫,他们茫然的脸被烟灰涂黑。迦勒底人将一些田地和葡萄园分给他们,作为一种苦涩的生存延续。耶利米选择了留下,与他们同在。这不是胜利者的选择,而是陪伴者的选择。他的自由,与西底家的囚笼,与耶路撒冷的荒场,被同一条命运的绳索捆绑。他缓缓走过断裂的柱石,脚下是烧黑的瓦砾,耳中似乎还能听见多年前自己年轻而痛苦的声音,在同样的街道上呼喊,却无人倾听。如今,寂静降临了,这寂静比先前的呐喊更为震耳欲聋。

在巴比伦,双目失明的西底家王被关在监里,直到死的日子。他的世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和记忆中最后那一幅画面:耶路撒冷的火焰,如何将神圣的天空,烧成一个巨大的、溃烂的伤口。而这伤口,要等到七十年后,才由另一道谕旨,勉强开始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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