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在提哥亚的旷野山坡上缓缓移动,像一片灰褐色的云,贴着焦黄的地皮。阿摩司用手中的杖轻轻点了一下离队的小羊,目光却越过羊群的脊背,望向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不属于这片旷野的气息——是来自大马士革铜匠铺的烟味,还是更远处,从海上飘来的盐腥?他分不清。正午的太阳把石头晒得发烫,连蜥蜴都躲进了岩缝。
他是一个牧人,也是修剪桑树的。他的手熟悉羊毛的粗糙和桑树枝条的柔韧。他本以为这一生,就是在这片沉默的山地,与羊群、桑树和寂静的星空为伴。神的言语,却在这最寻常的一天,劈开了他习以为常的寂静。
那不是在梦中。当时他正俯身检查一只羊的蹄子,旷野里只有风声和羊群偶尔的咩叫。突然,一种震动从脚下的土地深处传来,不是地震,是比地震更沉重、更威严的摇撼,仿佛大地本身成了一面蒙皮的鼓,有巨锤从内部敲击。羊群惊恐地挤在一起,却不嘶叫,只是瑟瑟发抖。阿摩司直起身,感到喉咙发紧。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是血液,是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东西听见的。
“耶和华必从锡安吼叫,从耶路撒冷发声。”
这话语没有回音,它一旦发出,便像烙印一样刻在空气里。阿摩司的视野变了。他不再仅仅看见提哥亚的山石与荆棘。他的目光被一股力量牵引,急速向北掠去,掠过农田与村庄,掠过平静得可疑的国界。他看见了大马士革宏伟的城墙,看见了城门口堆积如山的货物,听见了市集上掺杂着各种口音的喧哗。但在这一切繁华景象的底下,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基列的群山。不再是牧放羊群的宁静山坡,而是炼狱。铁制的打粮器具,那些本应在丰收时节欢快滚动的、带着锋利齿槽的大家伙,被火焰烧得通红,被人力或畜力驱动着,不是碾过麦穗,而是碾过人体。惨叫被淹没在金属与石头的摩擦声里,鲜血渗入干旱的土地,留下深褐色的污迹。这不是战争对阵的拼杀,这是系统性的、残酷至极的碾轧,为了扩张疆界,为了夺取那一点点土地与资源,便将一整个地区的人如同谷糠般处理掉。那暴行,像旷野里腐烂的兽尸,臭气上达于天。
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确凿,列举着大马士革三番四次的罪——那暴行不是一次过失,而是习惯,是政策,是镌刻在国策上的残忍。阿摩司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话语不受控制地涌出,沉重如即将坠落的陨石:“我必降火在哈薛的家中,烧灭便·哈达的宫殿。我必折断大马士革的门闩,剪除亚文平原的居民和伯·伊甸掌权的。亚兰人必被掳到吉珥。”
话音在旷野的风中消散,但眼前的景象再次转换。这次是向西,朝向大海。迦萨的城墙在烈日下反着白光,那座城总是忙碌的,它是门户,是通道。但阿摩司看见的,是通道里流淌的黑色血液。他看见整村整族的人,像牲口一样被捆绑、驱赶,从内陆押到海边,然后被贩卖给遥远的、隔着咆哮大海的以东人。交易在阴暗的港口仓库里进行,铜币叮当作响,压过了母亲分离时的哀哭与孩童茫然的哽咽。锁链的冰冷,海风的咸涩,与彻底湮灭一个人家乡、身份与未来的绝望,混合成一种更刺鼻的罪恶。
接着是推罗。同样靠海,同样繁荣,同样以盟约自诩。他们与以色列或许有兄弟之约,但那羊皮纸上的誓言,在奴隶贸易的巨额利润面前,薄脆如蝉翼。盟约被记得,仅仅是在宴会上举杯时的谈资;而被违背时,却是如此彻底,如此平静,仿佛只是撕掉一张过期的货单。背信,为了利益,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可计价的商品。
然后是东南方的以东。那片红色的山地。雅各的哥哥以扫的后裔。血缘的纽带本应带来一丝怜悯,但仇恨经过世代发酵,已变成纯粹的毒液。以东人持刀追赶兄弟,毫无怜悯,将久远的愤怒发泄在毫无防备的弱者身上,持续地、残忍地割断那最后的亲情。
再转向东北,亚扪人。他们的罪行之残忍,让阿摩司的胃部一阵抽搐。他们扩张领土的欲望,竟以撕裂孕妇为手段。让母亲与未出生的婴儿一同殒命,只为恐吓,只为让土地空出来。这暴行是对生命本源最猖狂的亵渎,是对创造主最直接的挑衅。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更近的地方,摩押。他们与犹大或许有隙,但对一位已故君王遗骸的亵渎——将他的骸骨烧成灰,像处理垃圾——暴露了一种超越战争仇恨的、对死亡本身的不敬,一种试图将敌人从存在到记忆都彻底抹除的狂妄。
每一个景象闪过,神的声音便列举其罪,而阿摩司的口中便发出那无可更改的判决:“我必降火……”火,是净化的工具,也是毁灭的象征。不是人间的战火,而是从天而降,从公义之源降下的烈焰,要烧尽那些以不义为根基的宫殿、城墙与骄傲。
日头渐渐西沉,将旷野染成血色。异象结束了。羊群恢复了平静,开始低头觅食。阿摩司站在原地,手中的牧杖仿佛重若千斤。风依旧吹着,带来远方沙漠的气息。他知道,他不再是单纯的牧羊人阿摩司了。神的言语临到他,如同这旷野的风,无法捕捉,无法抗拒,必须去传扬。他要向北走,走向那看似强盛、内心却与这些邻国一样充满不义的以色列国。他即将说出的话,不会悦耳,如同旷野的荆棘会刺伤人。
他环顾四周,提哥亚的山地沉默着,见证了这一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审判从神的家起首,而这信息的起点,就在这片放羊的、无人看重的旷野。他必须走了。羊群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