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旦河畔的芦苇在干热的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不耐烦的低语。那一年,是该撒提庇留在位的第十五个年头,本丢·彼拉多作着犹大的巡抚,希律作了加利利的分封王,他的兄弟腓力作了以土利亚和特拉可尼地方的分封王,吕撒聂作亚比利尼的分封王,亚那和该亚法作着大祭司。就在这些名字所架构起来的、庞大而沉闷的权势天空之下,一道异常粗砺的声音,如同燧石划过铁器,在旷野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发自一个名叫约翰的人。他不在耶路撒冷的圣殿里,不在拉比们的学房内,甚至不在某个像样的村庄中。他在旷野,在约旦河一带人所罕至的、多石而燥热的河谷里。他身上裹着骆驼毛的衣服,粗糙的织物摩擦着他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腰束皮带,简单得近乎蛮荒。他的食物是旷野提供的:野蜜的甜腻里总掺着沙土的微涩,蝗虫烤过后有一种焦脆的、蛋白质的香气。他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起古时那些不修边幅、与宫廷奢华格格不入的先知。他来了,不是为了温和的商榷,而是为了呼喊,为了宣告。
他的信息简洁、锋利,没有转弯抹角的余地:“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
人们开始从耶路撒冷,从犹太全地,从约旦河周围的一切城邑,络绎不绝地来到他这里。那景象是奇特的:穿着细软袍子的,与衣衫褴褛的,并肩站在滚烫的砂石上;脸上带着城里人矜持的,与满面风尘的牧羊人,同样露出一种饥渴而困惑的神情。他们听他说,然后一个接一个,承认自己的罪,在约旦河里让他施洗。冰凉的河水淹没身体的那一刻,似乎不只是洗去污秽,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与旧日、与某种浑噩的生活划开界线。
他也看见那些混杂在人群里的人——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犹太宗教生活的支柱与典范,也来了,或许是为了察看这突如其来的风潮。约翰看见他们,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话语立刻变得如同鞭挞:“毒蛇的种类!谁指示你们逃避将来的忿怒呢?不要在心里说:‘有亚伯拉罕为我们的祖宗。’我告诉你们:神能从这些石头中给亚伯拉罕兴起子孙来。现在斧子已经放在树根上,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
人群寂静了片刻,只有风声与河水的潺潺。然后,有声音怯怯地,或是真心实意地问出来:“这样,我们当做什么呢?”
约翰的回答是具体而落地的,没有一点玄虚。他对众人说:“有两件衣裳的,就分给那没有的;有食物的,也当这样行。” 他对前来受洗的税吏——那些为罗马人效力、常被同胞鄙夷的人——说:“除了例定的数目,不要多取。” 他对那些兵丁——很可能也是罗马的雇佣兵,或是希律的护卫——说:“不要以强暴待人,也不要讹诈人,自己有钱粮就当知足。”
他的话里没有煽动叛乱,没有虚无缥缈的灵性空谈,有的只是当下、在各自的处境里,如何活出一个与悔改的心相称的、正直而慷慨的生命。这朴素的道德要求,反而让听的人心里生出一种实在的盼望,又掺杂着更深的期待。众人心里猜疑,或许约翰就是那将要来的基督。
约翰觉察到这种弥漫的期待,他立刻将它斩断,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用水给你们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来,我就是给他解鞋带也不配。他要用圣灵与火给你们施洗。他手里拿着簸箕,要扬净他的场,把麦子收在仓里,把糠用不灭的火烧尽了。”
他每日都这样讲,用许多别的话劝勉百姓,声音因风吹日晒和不停的宣讲而日益沙哑,却愈发充满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量。
后来,在人群熙攘的一天,他正为人施洗,抬头间,看见一个人向他走来。那人的面容沉静,步伐稳实,眼神里有种约翰从未在任何其他人眼中见过的清澈与深邃,那清澈如同渊泉,那深邃如同太初。周围的人群、喧哗、尘土,似乎都在他周身安静下来。这人就是耶稣,从加利利的拿撒勒来。
耶稣也要受他的洗。
约翰怔住了,下意识地拦阻,话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我当受你的洗,你反倒上我这里来吗?”
耶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天穹般的重量:“你暂且许我,因为我们理当这样尽诸般的义。”
约翰许了他。于是耶稣也下到约旦河里,站在及腰的、流淌了千百年的水中。约翰为他施洗。当耶稣从水里上来,正在祷告的时候,天忽然开了——不是肉眼可见的穹顶裂开,而是一种笼罩万有的、属灵境界的豁然贯通。圣灵仿佛一只鸽子,有形有体地降在他身上,那姿态不是猛禽的攫取,而是温柔而确切的印证与停留。同时,有一个声音从高天之上传来,那声音不属于这世界的任何音响,却又能被灵魂的耳朵真切地听见: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旷野的风或许还在吹着芦苇,约旦河的水依旧不停歇地向南流去,岸上的人群或许在嘈杂,或许有的看见了异象,有的只是茫然。但历史,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河畔,被永远地划开了一道口子。约翰的工作,仿佛破晓前最亮的那颗晨星,至此,开始缓缓黯淡下去,因为他所指向的那真光,已经亲自站在了地上,身上带着圣灵的恩膏与父神悦纳的印记。旷野的呼喊,将要被更广大的国度与更奇妙的恩典之声所接续。而这一切,都从约旦河畔这个下午,从水和灵的开始,悄然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