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个带着咸涩海风的下午,总在不经意间回来。那时,我的头发还未尽数斑白,手脚也还利索,在腓立比这罗马的驻防城里,靠着一点染布的手艺度日。人们叫我老马加斯,一个平凡的名字,一个平凡的人。
那年秋天,传言像潮湿的风一样钻进街巷:有个叫保罗的囚犯,从海路押解来了,就关在城东的营楼里。听说他是个怪人,传讲一位被钉死的犹太人的神,却总被自己的同胞追打。我摇摇头,继续搅动染缸里靛蓝的汁液。这世道,怪事还少么?
第一次真正“听见”他,是在市场旁。我的主顾吕底亚,那位卖紫色布匹的体面妇人,家里聚了些人。从敞开的窗户,传来一种奇特的诵读声,不像哲人的雄辩,也不像祭司的玄奥,倒像……像一个离家许久的兄长,在灯下写一封厚重的家书。我放慢脚步,听见零星的句子:“我每逢想念你们,就感谢我的神……我深信那在你们心里动了善工的,必成全这工……” 字句朴素,却有种莫名的力量,让市集的喧嚣都退远了些。我站了片刻,染蓝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终究没进去。
后来,吕底亚请我送一批新染的料子到她家。客厅里坐满了人,织工、贩夫、兵丁的家属,甚至有个把脸熟的狱卒。空气里有种安静的专注。吕底亚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就在那时,我看见了那封信。它被摊开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纸张粗糙,字迹因长途跋涉而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拉得很长,很深,仿佛写信的人用尽了力气。替我读信的,是教会里一个叫以巴弗提的年轻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弟兄们,我愿意你们知道……” 以巴弗提念道。信里说,保罗的捆锁,非但没有阻隔福音,反而让御营全军和其余的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了基督。他说有些人是出于嫉妒纷争传讲,有些人是出于好意,但无论如何,基督究竟被传开了,为此,他就欢喜。
我愣住了。在染缸边待了大半辈子,我明白一种颜色盖过另一种颜色的憋闷,懂得同行相争的酸楚。人若遭了难,看到旁人借自己的名头得好处,岂能不怨愤?可这信里的声音,宽阔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眼睛仿佛能越过石墙,看到神在一切事上的手笔——连敌意与私心,都被编织进一幅更大的图景里。这喜乐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境遇的产物,倒像是一个深藏的泉眼,无论地面上是旱是涝,它自己汩汩地涌流。
再后来,以巴弗提病了,病得很重,差点死去。痊愈后,他执意要带着腓立比教会凑集的一点馈送,回罗马去照料保罗。临行前,他来跟我告别。我忍不住问:“那位保罗……在狱中,真的像信里写的那么平安么?”
以巴弗提消瘦的脸上泛起光泽:“老马加斯,你去看看他的信。那不是硬撑的豪言壮语。他跟我们一样,挂念这里,担心教会里那些纷争的苗头。他为那些攻击他的人痛心。他也坦然地承认,离世与基督同在,是好得无比的。但他接着就说,留在肉身内,为要我们,为要在我们身上多结果子,更是要紧的。”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处,“那是一种……一种被巨大的爱抓住之后的选择。他的根,不在这地上。”
我送走了以巴弗提,心里那点好奇,变成了沉甸甸的挂念。我甚至开始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囚犯祷告。我为腓立比的教会祷告,求神让我们真能“行事为人与基督的福音相称”,能“同有一个心志,站立得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眼睛花了,搅不动沉重的染布棍,便常常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街道染成紫红色。我偶尔会拿出那份信的手抄本——是央求吕底亚的儿子替我抄的。我不识字,但认得它的样子。我抚摸着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在罗马狱中,带着锁链却目光灼灼的老人。
他不是在教导一套关于顺境的哲学。他是在展示一种生命:一种被基督的爱贯穿、因而在任何境遇中都能自由、都能结果子的生命。他的锁链成了讲台,他的狱室成了守望塔。他看万事,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基督被显大。无论是生,是死。
如今,我也走到了人生的边陲。染缸早已冷却,双手布满斑点。但每当我回想起那个下午在吕底亚家窗外听到的句子,心里头那眼泉水,似乎又开始悄悄涌动。保罗在信末说,他指望和腓立比的信徒再相见。我们最终没有在腓立比的土地上重逢。
但我深信,在另一个没有海风咸涩、没有锁链声响的清晨,我们会再见。那时,那封从罗马狱中寄出的、带着体温与泪痕的家书,它所诉说的一切盼望、喜乐与爱,都将成为我们眼前,再无隔阂的现实。
因为那在我们心里动了善工的,必成全这工,直到基督耶稣的日子。这是我从一个囚犯的家书里,学到的关于生命最真实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