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旷野的风是干燥的,带着碎沙,打在脸上有细微的疼。我们——这整个在烈日下缓慢移动的民族——已经绕行西珥山许多日子了。西珥山是以扫子孙的地业,耶和华曾清清楚楚地吩咐:“不可扰害他们,因为他们所住的地,我不赐给你们为业,连立足之地也不给。你们要用银子向他们买粮吃,用水也要用银子向他们买。”
我记得那山的样子,赤红的岩石像被远古的火烧过,在黄昏时泛着暗沉的血色。以扫的子孙住在高处,他们的瞭望哨有时能看见我们这支庞大的、尘土飞扬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巨蛇,沿着他们领土的边缘蜿蜒。我们的探子回来,说起他们城邑的坚固,和他们战士精壮的模样。营中有年轻人躁动,低声议论:“我们过红海、战亚玛力人,为何要怕他们?这地看来肥沃。” 但摩西站在会幕前,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声音却像那山岩一样坚定:“耶和华说,不可争战。这地是祂赐给以扫后裔的。”
于是我们派使者,带着谦和的言语和银钱,去求从大道经过。使者回来时,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说:“他们允了,卖我们水,卖我们粮,但军队远远戒备着。”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我们就这样,用银子换来生存的权宜,安静地穿行在兄弟之邦的侧翼。夜里,篝火边,有老人喃喃念着雅各和以扫的旧事——那一碗红豆汤,那流失的长子名分。原来兄弟间的疆界,早在先祖的帐棚里就已划下。耶和华鉴察万代,祂的意念,非我们飘荡之人所能尽明。
绕过西珥,进入摩押的旷野。耶和华的话又临到:“不可扰害摩押人,也不可与他们争战;他们的地,我不赐给你们为业,因我已将亚珥赐给罗得的子孙为业。” 那时我们经过亚珥的边界,看见河谷与城镇。先前有以米人住在那里,他们身量高大,如亚衲人一般,摩押人称他们为“利乏音人”。但耶和华为摩押的缘故,除灭了以米人,使他们承受那地。我们望着那些废弃的堡垒遗迹,巨大石门倾颓在荆棘中。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那不是我们的战场,不是我们的产业。我们只是过客,在耶和华所划定的历史脉络里,小心翼翼地行走,不去触碰那些不属于我们的命定。
再起行,转向撒烈溪。在那里,一代人的岁月被悄然交割。耶和华说:“从今日起,我要使天下万民听见你的名声都惊恐,因他们必听见你的风声。” 然而,我的眼睛却望向身后无垠的沙砾。在加低斯巴尼亚悖逆的那一代人,如今都灭尽了,正如耶和华所起的誓。他们的帐篷空了,他们的名字在营中渐渐不再被提起。只有这溪水,不分昼夜地流着,将他们的日子和我们的日子分开。我们在溪边安营,寂静中能听见水声,清冷而固执。一些妇人蹲在水边洗濯,水花溅起时,映着天光,恍惚间像是溅起了许多沉没的岁月。
过了撒烈溪,是亚摩利人之王西宏的国土,希实本是他的京城。这一次,风向变了。耶和华说:“我已将西宏和他的地交在你手中,你要得他的地为业。” 使者依旧带着和平的话前去,说:“容我们从你的地经过,我们只走大道,不偏左右。我们吃用的,必用银子买。” 但西宏的心被耶和华刚硬,不容我们经过。他召集全军,在旷野摆阵,在雅杂与我们交战。
那日的太阳是惨白的。号角吹响时,旷野的寂静被彻底撕碎。我能看见他们的战车扬起烟尘,像从地底冒出的威胁。但耶和华的灵运行在我们阵中,那不再是一种忍耐的、指引的灵,而是烈火的灵。我们击杀了西宏和他的众子,并他一切的百姓,没有留下一个。然后,我们转向一切城邑,将有人喘气息的尽都毁灭,只取了牲畜和财物作掠物。
从亚嫩谷边的亚罗珥,直到基列的山地,城邑都成了废墟。有些城垣高厚,但我们夺取的时候,耶和华使我们得胜。我记得走进希实本城门的那一刻,城里死寂,只有野狗在远处吠叫。宫殿的墙上还绘着异神巴力的符号,在斜阳里显得突兀而荒谬。这不是凯旋的狂欢,而是一种肃穆的接管。耶和华的手如此清晰:祂保护谁,就坚固谁;祂定意将地赐给谁,就为谁争战;祂判决谁当灭亡,谁便在祂面前如烟消散。
我们住进了希实本的房屋,用了原本为西宏预备的水井。井水清凉,但喝在嘴里,总有一丝旷野的苦涩。夜里,我登上城头,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巴珊地。那里住着另一个王,名叫噩,是利乏音人所剩下的。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更凛冽的寒意。脚下的土地还存留着日间的余温,手中却已握紧了下一段征途的应许与重量。
旷野的旅程,从来不是直线。它是一道曲折的轨迹,绕过兄弟的产业,避开非分的妄求,在应许与禁忌之间,寻找那条唯一容我们通过的窄路。而耶和华的言语,就是这路上时而坚固、时而锋利的界碑。我们走着,学着的,不过是在祂所划定的“可”与“不可”之间,存活,并且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