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橄榄山上的咒骂与恩典

石頭滾過山路的声音,先是零星的幾響,後來便密了起來,像夏日的驟雨打在乾裂的土上。大衛的腳步沒有停,他蓬亂的鬚髮裡混着塵沙,眼角的皺紋被汗水浸得發亮。逃亡的路是往上走的,橄欖山的路不好走,腳下的碎石不時讓他踉蹌。身後是耶路撒冷的影子,在午後的日光裡漸漸淡了,成了一片青灰的霧。

他身邊的人都不說話。押沙龍進了王的宮殿沒有?這個念頭像根刺,時不時扎他一下。比拿雅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大衛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胸腔裡那顆沉甸甸的心跳。他老了,這事實在此刻無比清晰。

然後是喊聲,從山坡下追上來的,帶着一種尖利的、破了音的恨意。「流人血的壞人哪!滾開吧!滾開吧!」大衛回頭,看見一個瘦長的人影,像根枯枝般揮舞着雙臂,邊跑邊撿地上的石頭,朝這邊扔來。石頭落在不遠的窪地裡,濺起黃塵。那人頭髮花白,衣衫邋遢,是掃羅族基拉的兒子示每。

示每的咒罵潑灑過來,帶着陳年的怨毒:「你流掃羅全家的血,接續他作王;耶和華把這罪歸在你身上,將這國交給你兒子押沙龍。你這流人血的人哪,看你現在自取其禍了!」他撿起一塊尖角的石頭,這次扔得近了,打在一個少年衛士的腳邊,那少年驚得跳開。

比拿雅的臉漲紅了,青筋在太陽穴突突地跳。「這死狗豈可咒罵我主我王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繃緊的弓弦,「求你容我過去,割下他的頭來。」

大衛擺擺手,動作有些疲憊。示每的石頭和話語,並沒有讓他憤怒,反倒像一陣冷風,吹醒了心裡某個渾沌的角落。他看着那癲狂的身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掃羅在隱基底的洞裡,背對着他解手。那時他手裡也握着刀,也有機會。耶西的兒子大衛,也曾被人稱為「流人血的人」麼?

「由他咒罵吧,」大衛說,聲音沙啞,「如果是耶和華吩咐他說:你要咒罵大衛。那麼,誰能攔阻呢?」他轉過身,繼續往上走,步伐更慢了。「況且,我親生的兒子尚且尋索我的性命,何況這便雅憫人呢?由他咒罵吧,或許耶和華看見我的苦難,會因此施恩與我。」

話是這麼說,但示每的石子有一顆砸中了他肩胛,悶悶的一痛。他沒回頭。押沙龍的臉,押沙龍幼時蜷在他懷裡的溫熱,押沙龍長大後明亮如刀的眼神,這些畫面混着示每的咒罵,在他腦子裡翻攪。耶和華啊,你藉着這瘋子的口,說的真是你的意思麼?還是僅僅是人心裡淤積的苦毒,趁着亂世傾倒出來?

亞比篩還在一旁喘着粗氣,不服。大衛伸手按住他握刀的手臂,那手臂硬得像鐵。「我親生的兒子都要求我的命,這便雅憫人豈不更該如此麼?」他又重複了一次,這次更像說給自己聽。或許這一切,從烏利亞死在亞捫的城牆下開始,就已經種下了。拿單先知的話,那「刀劍必永不離開你家」的話,此刻像示每扔出的石頭,實實在在地打在他背上。

他們到了山頂。風大了些,吹得破舊的袍子貼在身上。大衛回頭,耶路撒冷已經看不見了,來的路上,示每成了個小小的黑點,還在揮舞手臂,咒罵聲被風扯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了。他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累。不是因為爬山,而是因為這一切——這逃命,這背叛,這無休止的、從人心中湧出的惡念,連同他自己心裡曾湧出過的一樣。

他坐下來,坐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僕人們圍着他,沉默着。遠處有暮色開始聚攏,是紫色的,從東邊的山谷慢慢漫上來。示每的石頭不會再扔到了,但那些話,那些關於血、關於罪、關於報應的話,卻像看不見的石子,一顆一顆,沉進了他的心裡。他坐在那裡,等着,不知道是等着命運,還是等着那或許會看見他苦難,因而施恩的神。風吹過橄欖樹,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嘆息,也像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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