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气,卷过礁石,扑在老渔夫孙牧满是沟壑的脸上。他坐在自家那艘旧木船的船头,望着远处。天色将晚,云层低垂,压着墨蓝色的海面。这不是出海的时辰,但他每日总要在这里坐上一坐,听听海的声音。
今天的海有些不寻常。远远传来低沉的呜咽,像地底深处的叹息。那不是风的声音,风是横着扫过的,而这声音,是自下而上,从海的肺腑里挤压出来的。孙牧眯起眼,看见天际线那里,一道比海水更暗的阴影正缓缓推进。浪还未来,势已先至。岸边的海水开始不安地后退,露出平日里浸在深处的、长满青黑色苔藓的礁石根脚,湿漉漉的,仿佛大地仓促间扯掉的衣衫。
要起大浪了。孙牧心里清楚。他非但不慌,反而将身子往船帮上靠了靠,仿佛要找个更稳妥的姿势,好好看这场即将到来的喧嚣。
他想起父亲。父亲也是个渔夫,不识字,但能在桅杆的吱呀声里听出风暴的远近,能从海鸟飞行的姿态里辨出来日的阴晴。父亲说过一句话,孙牧记了一辈子:“海再凶,凶不过岸;浪再高,高不过天。岸等着它,天看着它。”那时他还小,不懂。只觉得浪头拍过来时,天和岸都在发抖,有什么是凶不过、高不过的呢?
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那道阴影越来越近,化作了实体,是一堵移动的、深灰色的水墙,边缘被尚未沉没的夕阳余晖镶上了一条凄艳的金边。然后,声音来了。不再是呜咽,是咆哮,是成千上万匹失了控的野马在奔腾践踏,蹄声闷雷般滚过海面,连脚下的土地都传来微微震颤。紧接着,风到了,不再是咸腥,而是一股蛮横的、带着粉碎一切气息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衣衫和花白的头发。
大浪终于撞上了海岸。
那景象,许多年后孙牧回想起来,仍觉得言语无力。仿佛沉睡的巨兽骤然翻身,将积蓄了千万年的力量一次性倾泻。海水不再是液体,成了重锤,成了攻城槌,以毁灭一切的姿态,轰然砸在那些巉岩峭壁之上。碎玉迸溅,白沫横飞,那声音大得让人瞬间失聪,只剩下胸腔里心脏怦怦的撞击。最高的浪头,竟真的跃过了岸边那座小山头似的鹰嘴岩,水雾弥漫,在暮色中折射出迷离的灰光,恍如那巨岩瞬间白头。
岸在颤抖吗?是的,孙牧感到身下的船板,连着系船的缆绳,都在簌簌抖动。天在发抖吗?沉沉的云似乎也被这巨响撼动,加速了奔流。在这一片混沌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狂暴中,父亲那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跳进他心里。
他紧紧抓住湿冷的船帮,眼睛死死盯住浪涛冲击最猛烈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礁石群,最大的那块,村里人叫它“定盘星”,黑沉沉的,形状并不规则,却异常稳固。此刻,它正承受着最凶猛的拍击。浪头撞上去,粉身碎骨,化作漫天暴雨回落。但它只是在那里,沉默地,近乎笨拙地,承受着。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浪的形态千变万化,嘶吼的音调起伏不定,力量似乎无穷无尽。可那块“定盘星”呢?它似乎连晃都不曾晃一下。它的存在本身,成了一种沉默的宣告。任凭你如何张牙舞爪,如何喧嚣震天,我自屹立。它的根基,扎在比海床更深、更不可见的地方。
就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混乱中,孙牧的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平静。不是风浪止息的平静,而是一种……确认。仿佛一个悬了多年的疑问,在这天崩地裂的景象前,突然有了答案。
浪的怒吼,海的狂态,它们似乎在喊着什么,展示着什么,证明着自己的力量足以搅动深渊,震撼山峦。然而,就在它们最极致地证明自己力量的同时,也最彻底地暴露了它们的界限。它们可以喧嚷,可以冲击,可以跃得很高,却无法让那礁石移动分毫,更无法触及那笼罩着这一切混乱的、浩瀚的天空。它们的“有力”,恰恰印证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有力”的存在。那是一种不随浪涛起伏的稳定,不因喧嚣动摇的权柄。
风势渐颓。最猛烈的冲击过去了,海浪依旧澎湃,却失了那灭顶的气势,变成了一种疲惫的、重复的涌动,哗啦,哗啦,舔舐着礁石和沙滩,像巨兽平息了怒火后粗重的喘息。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清冷的星光,淡淡地洒在湿漉漉的、仿佛被彻底清洗过的世界。
孙牧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身上被浪沫打湿的地方,传来凉意。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着父亲去城里,路过一所荒废庙宇的残墙,上面模模糊糊刻着些字句。其中有一句,父亲曾费力地念给他听:“大水扬起,大水发声,波浪澎湃。耶和华在高处大有能力,胜过诸水的响声,洋海的大浪。”
当时他完全不懂。诸水的响声?洋海的大浪?他每日见,每日听,那是生计,是危险,是不得不敬畏又不得不征服的对象。那和“耶和华”有什么相干?那看不见的,如何胜过这看得见、听得着、摸得到、能打翻船只吞噬生命的?
此刻,坐在重归平静的岸边,望着那星光下依旧沉默的“定盘星”,和它脚下已趋温顺的波浪,他好像有点懂了。那胜过浪涛的,并非以一种更大的喧嚣、更狂暴的力量来压制。不,那是另一种秩序。就像礁石的“在”,定义了浪的“冲击”;就像岸的“界限”,定义了海的“无边”。那是一种从太初就立定的宝座,不随世界的动荡而倾覆,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朽坏。诸水可以扬起,可以发声,可以尽它们一切的力量去澎湃、去证明,但它们永远是在那立定的宝座之下澎湃,在那亘古不变的法则之中证明。
夜彻底沉了下来。海面平滑如一块微微起伏的深色绸缎,映着点点星光,温柔得仿佛方才那场骇人的咆哮只是一个幻觉。只有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和沙滩上狼藉的海草、贝壳,记录着发生过什么。
孙牧站起身,腿脚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大海,和那比黑暗更浓重的、礁石的轮廓。转身往回走时,他心里那片由风暴引出的、奇异的平静,慢慢扩散开来,沉甸甸地落到了心底最实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明日若天气好,可以出海看看。毕竟,海再凶,凶不过岸;浪再高,高不过天。而有一种能力,比岸更可靠,比天更久长。这世上的喧嚣与动荡,或许就像今夜的海浪,终究,都要平息在那更古旧的平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