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山道与应许

山道比想象的更难走。

耶路撒冷已在身后,像一座沉入暮色中的巨大剪影。以拉特的脚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感到粗砺的沙石隔着草鞋硌着脚心。他并不是朝圣者中意志最坚的那一个,同行的老西缅早已远远走在前面,身影几乎与深紫色的山岩融为一体。以拉特停下,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羊皮水袋里啜了一小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他回头望去。圣城所在的那片山峦,在渐浓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铁灰色的轮廓,稳稳地座落在大地之上。这景象让他想起刚刚在殿里听到的诗篇,那词句随着吟诵者的嗓音,低低地盘旋在廊柱之间:“倚靠耶和华的人,好像锡安山,永不动摇。”

永不动摇。以拉特咀嚼着这几个字。他的人生却仿佛一直在摇晃。故乡的旱灾,父亲的病逝,好不容易在耶路撒冷找到一份为香料商记账的活计,主家却又突然决定举家迁往亚历山大。他像是被风卷起的蓟草种子,飘荡无定。这次上圣殿,与其说是献祭,不如说是在迷茫中想抓住一点什么坚固的东西。而此刻,那坚固之物就在身后,是实实在在的山,是盘踞在大地根基上的巨物。

夜风起来了,带着谷底橄榄林特有的苦香。他抬起头,望向自己所要翻越的这座山。它不像锡安山那样有着神圣的、令人安然的轮廓。它的山脊狰狞,岩石裸露,在星光初现的天幕下,显得冷峻而充满威胁。山脚下,参差的黑影是犹大地的村庄,零星灯火如同撒落的芥菜籽,微弱,彼此隔绝。他想,那些灯火下的人家,是不是也像被这众山围困?但诗篇的下半句悄然浮上心头:“众山怎样围绕耶路撒冷,耶和华也照样围绕他的百姓,从今时直到永远。”

围绕。这个词并非仅仅意味着保护,以拉特忽然想到。它也意味着界定,意味着一个范围,一种不被侵扰的所在。众山是耶路撒冷的城墙,崎岖、天然、不可逾越。那么,神的围绕呢?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却更为确实的疆界。不是困住,乃是托住;不是限制,乃是确立。

他想起老西缅在路上讲起他年轻时的流亡岁月,如何在异邦的偶像庙宇间感到灵魂被撕扯。“那时觉得,”西缅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自己就像一根被扔在旷野的杖,随时会折断。直到我回来,看见这些山,我才明白。不是山不动,是立山的那位不动。我们的信,是锚,抛在了那不动者的怀里。”

以拉特站起身,脚底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他继续前行。山路蜿蜒,有时几乎看不见前路,只能凭感觉和偶尔出现的、前人踏出的浅痕摸索。他不再觉得孤单。这深沉的夜色,这四周沉默的、如巨人般蹲伏的群山,此刻不再让他感到压迫。它们成了那更大“围绕”的象征与印证。他是行在包围之中,行在那位立约之神的承诺里。这承诺不像王室的诏令刻在光洁的石板上,它刻在群山的身骨上,刻在季节的轮回里,更刻在像西缅那样、被风霜雕刻过的皱纹之中。

最险的一段路,是在一道狭窄的山脊上。左手边是深不见底的渊谷,风声呜咽;右手是陡峭的石壁。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指尖紧扣岩石的缝隙。有那么一瞬间,恐惧攫住了他,胃部一阵抽搐。他紧紧贴住冰冷的山岩,几乎不敢呼吸。就在那时,毫无预兆地,一句从未深思过的诗篇结尾,带着绝对的确信,撞入他的脑海:“那正直的人,耶和华必使他的路径笔直。”

笔直。不是指没有坎坷,他忽然懂了。而是在这所有的曲折、险隘、甚至看似倒退的路上,那终极的方向不曾偏离,那目的地的应许不曾更改。如同这山道,千回百转,终究引他向山那边的伯利恒。神的手,正是在这看似最弯曲处,施行祂的“笔直”。

他终于翻过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平缓的斜坡向下延伸,更远处,伯利恒的灯火温暖地聚集着,像母亲怀中安睡的孩子们。他长吁一口气,找了一块巨大的磐石阴影处坐下歇息。疲乏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沉甸甸的,如同怀中揣着一块从锡安山带来的石头。

他再次回望来路。巨大的山影层叠,将他走过的路完全吞没在黑暗里。但他知道路在那里。他也知道,那使锡安山屹立、使众山环绕、使蜿蜒小径归于笔直的手,正同样托着他,以及灯火处每一个或信心坚定或挣扎前行的人。

直到永远。

以拉特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向着山下的灯火,稳步走去。他的脚步,依然有些蹒跚,却不再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那不可动摇的根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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