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赤足先知

那一年,暑气来得格外早。耶路撒冷的石头城墙被晒得发烫,连橄榄树的叶子都蜷了起来,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土。先知以赛亚走在熟悉的巷子里,脚下的石板路烙着他的脚心。他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重,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耶和华的手,沉沉地按在他的肩头。

这感觉已经持续三天了。昨夜,他在羊毛褥子上辗转,清晰的异象刺破黑暗:亚述王撒珥根派他珥探攻取了非利士的坚固城亚实突,掳掠的烟尘滚滚,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一种赤裸的羞耻。他醒来时,汗水浸透了单衣,他知道,话已经临到他了。

他没有和妻子多说,只是用清水擦了身。从木柜底,他找出那双旧鞋,皮子已经硬化开裂。他蹲在门口,费力地将鞋带穿过孔眼,手指有些颤抖。妻子站在内室的门帘边,沉默地看着他。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这些年,她早已明白某些时刻的来临。当他终于站起来,转身从门边的木钉上取下那件粗麻布的宽大外袍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件衣服,是丧服,是极度哀痛时人才会披上的。

他披上麻衣,粗糙的织物摩擦着他臂膀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妻子不禁低呼出声的事——他弯下腰,解开了刚系好的鞋带,脱下了鞋子。接着,他解开了腰间束内袍的带子,让那件贴身的细麻布内袍滑落在地。他就这样,赤着脚,只披着那件粗糙的、直垂到脚踝的麻布外袍,站在自家小屋的泥土地面上。晨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着他赤裸的脚踝和袍子下摆缝隙间露出的皮肤,苍白而脆弱。

“以赛亚……”妻子的声音哽住了。

“耶和华的话。”他简短地说,声音沙哑。他推开门,赤脚踏入了外面炽热的世界。

起初,只是邻舍的惊愕。汲水的妇人停了脚步,水罐在井边发出磕碰的轻响。玩耍的孩童睁大了眼,指着这个他们熟识的先知,被母亲慌忙拉进屋里。以赛亚没有低头,他赤脚走过滚烫的尘土,走过碎石子路,脚底板很快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走得缓慢而坚定,向着城门,向着更广阔的、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麻布摩擦着皮肤,汗水很快浸湿了它,紧贴在身上,又痒又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心神被那个异象,被那个即将传达的、令人战栗的讯息完全占据了。

他走到了城门口的石墩旁,那里常有过往的商旅和歇脚的乡民。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个活的记号。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惊疑、嘲弄、恐惧、怜悯。有人窃窃私语:“以赛亚疯了么?”有人认得他:“这是耶和华的先知,他必是在传信息!”但更多人是不解,是那种面对超越常理之事时本能的不安。

日头升高,他脚下的土地热得灼人。脚底大概起了水泡,每一步细微的移动都带来新的痛楚。嘴唇开始干裂。有相熟的老者,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水,递到他面前,眼中含着泪。以赛亚缓缓摇了摇头,水,他不能喝。这赤身赤脚的样式,要持续三年之久——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整整三年。作为对埃及和古实之虚妄盼望的一个兆头,一个活生生的、每日可见的警告。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耶路撒冷烧遍了犹大全地。人们从各处来看这奇景:尊贵的先知,竟如最卑贱的俘虏,赤身赤脚。他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也成了君王与谋士心中一根尖锐的刺。那时,犹大的官长们正暗地里与埃及的使者往来,密谋结盟,想要倚靠法老战车的铁轮,来抵挡北方亚述帝国那令人窒息的威胁。他们送来华美的衣裳,劝说他:“先知啊,何至于此?你的体面,也关乎犹大的体面。”以赛亚只是沉默,用他裹在麻衣中的身躯,用他沾满尘土的赤脚,作为回答。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布满晒伤的痕迹。脚底结了厚厚的茧,又裂开,在尘土和沙石中留下淡淡的血印。冬天,寒风如刀,割过他裸露的脚踝和小腿,麻衣不足以御寒,他时常冷得发抖,但依然站在那里。人们从最初的惊骇,到后来的习惯,再到一种深刻的、无言的不安。这个沉默的、移动的“兆头”,比任何激昂的宣讲都更有力量。他本身,就是一篇讲章。

三年,将近一千个日夜。他看见过亚实突陷落的消息传到耶路撒冷时,那些曾鼓吹倚靠埃及的谋士们瞬间惨白的脸。他听见信使带来的细节:亚述人如何剥去俘虏的衣服,用铁钩钩住他们的腮颊,像驱赶牲畜一样将他们掳去。他赤着的脚,仿佛就踏在亚实突冰冷的废墟上;他身上这件唯一的麻衣,仿佛就是所有将被掳之民最后的遮羞布。

第三年的一个黄昏,暑气稍退。以赛亚像往常一样,站在城墙的阴影里。一群从边境回来的犹大士兵经过,他们刚与北方的探子有过接触,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指着以赛亚,对同伴激动地低语:“看!就是他!他这三年……亚述人对待反叛的城邦,正是如此!剥去衣服,赤身掳掠!他早就告诉我们了!”

以赛亚缓缓抬起了头。夕阳给他枯瘦的身形镀上一层暗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干渴而异常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耶和华如此说:‘我仆人以赛亚怎样赤身赤脚行走三年,作为关乎埃及和古实的兆头和奇迹,照样,亚述王也必掳去埃及人,掠去古实人,无论老少,都赤身赤脚,露着下体,使埃及的荣耀蒙羞。那时,这沿海一带的居民(就是那些仰望埃及、投靠古实的人)必说:看哪,我们素所倚靠的,就是我们为脱离亚述王投奔的,不过是如此!我们怎能逃脱呢?’”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只有晚风吹过城垛的呜咽。人们看着这个形销骨立、仿佛从苦难中浸泡出来的先知,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尼罗河畔的慌乱,看到古实弓箭手的溃散,看到那些他们曾寄予厚望的“强援”,被剥尽荣光,赤条条地拖入亚述铁蹄下的尘土。

以赛亚不再说话。他转过身,赤脚踏着被晚风吹凉的石头,一步一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融入暮色,像一道最终被理解了的、古老的伤痕。他的任务完成了。那件穿了三年、几乎与他皮肤长在一起的麻衣,似乎还在诉说着一个简单的真理:凡以血肉的臂膀代替耶和华的,终将显露其赤裸与虚空。

LEAVE A RESPONSE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