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安息日,记忆里带着秋日阳光的暖意和尘土的味道。人们照例拥挤在法利赛人首领的家里,长袍的下摆互相摩擦,窸窣作响。空气里混杂着烤饼的香气、橄榄油的微酸,以及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寂静。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睛却斜睨着主位上的那个人——拿撒勒人耶稣。
祂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人们争论着律法的细枝末节,像在称量看不见的尘埃。就在那时,他进来了。一个患水臌的人,脸庞和四肢都肿得发亮,皮肤紧绷得像羊皮纸鼓面。他挪动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似乎压着全屋子的目光。没有人请他,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的光影里,一个活生生的、令人不安的问号。
我瞥见主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个试探,谁都明白。屋角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安息日……治病……”律法的字句像冰冷的锁链,悬在那病人肿胀的躯体之上。耶稣转过头,目光掠过那些研究律法书的专家和法利赛人,祂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早已看穿石头般的心肠。“安息日治病,可以不可以?”祂问。
沉默。一种沉重的、近乎凝滞的沉默。只有病人粗重的呼吸声。他们避开祂的目光,研究起地板的花纹,或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耶稣伸手扶住那人,手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动作简单,自然,就像扶起一个绊倒的兄弟。肿胀仿佛在众目睽睽下消退,并非轰然巨变,而像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松快而略显疲惫的躯壳。那人摸着骤然平坦的腹部,泪无声地滚下来,他弯腰深深行礼,然后退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溪流。
主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拍了拍手,示意筵席开始。人们立刻涌动起来,争夺着靠近上首的席位,长袍窸窣,姿态矜持而急切。推让里满是算计,谦恭下藏着野心。耶稣看着这场无声的争夺,等众人终于坐定——每个人都自认坐在了应得的好位置上——祂才开始讲一个故事,关于赴婚筵的规矩。
“不要自己坐到首位上,”祂说,声音平缓,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恐怕有比你尊贵的客被他请来。那请你们的人前来,对你说:‘让座给这一位吧!’你就羞羞惭惭地退到末位上去了。”我邻座的一位富商,刚刚还在为抢到次席而自得,此刻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耶稣的话没停,像溪流漫过坚硬的石头:“你被请的时候,就去坐在末位上,好叫那请你的人来,对你说:‘朋友,请上坐。’那时,你在同席的人面前就有光彩了。”
屋里更静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真理,剥开了所有人下意识的伪装。祂不只是讲坐席的规矩,祂是在说一种倒转的次序,一种扎根于尘埃里的尊荣。
接着,祂转向请祂的主人,那位法利赛人的首领。话锋温和,却更直指人心。“你摆设午饭或晚饭,”耶稣说,“不要请你的朋友、弟兄、亲属,和富足的邻舍,恐怕他们也回请你,你就得了报答。”主人端着银杯的手顿了顿。耶稣的目光扫过满屋锦衣的宾客——尽是朋友、弟兄、亲属和富足的邻舍。“你摆设筵席,倒要请那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报答你。到义人复活的时候,你要得着报答。”
“报答”这个词,在空气中回响。我们习惯的是一种即时的、对等的交换,是礼尚往来织成的社会之网。而祂所说的福分,却悬在一个渺远的“义人复活的时候”,寄放在那些无力回报的人身上。我看到主人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片被犁过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这时,席间不知是谁,或许是为了缓解这凝重的气氛,或许是真有某种属灵的感慨,高声说了一句:“在神国里吃饭的有福了!”那声音充满虔诚的颤音,像一句完美的礼拜仪式结尾的颂词。
耶稣转向那人,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深远,仿佛穿透了这间华美的屋子,看到了旷野、大路和荆棘丛生的篱笆。祂讲了一个比喻,那个比喻从此深深烙进我的灵魂,每次想起,都感到一种惊心动魄的呼召。
“有一人摆设大筵席,”祂说,“请了许多客。”祂描述那筵席的丰盛,我们能想象烤羔羊的焦香、新酒的醇红、无花果饼的蜜甜。到了坐席的时候,他打发仆人去对所请的人说:“请来吧!样样都齐备了。”
拒绝来了,一个接着一个,彬彬有礼,无可指摘,却冰冷如铁。第一个人说:“我买了一块地,必须去看看。请你准我辞了。”田地比筵席更重要。第二个人说:“我买了五对牛,要去试一试。请你准我辞了。”生计比邀请更迫切。第三个人说:“我才娶了妻,所以不能去。”人伦之情成了最坚固的屏障。每一个理由都正当、现实,属于这个看得见的世界。每一个理由,都关上了一扇通向那“样样齐备”之筵席的门。
主人的反应是怒,是义愤。他对仆人说:“快出去,到城里大街小巷,领那贫穷的、残废的、盲眼的、瘸腿的来。”这景象何等奇异!华美的筵席旁,坐满了那些曾被我们忽视、从街角巷尾匆匆领来的人。他们衣着破烂,身上带着尘土与疾患的气息,与这盛宴的场面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地占据了每一个座位。
但桌子还没有坐满。
主人说:“你出去到路上和篱笆那里,勉强人进来,坐满我的屋子。”路上和篱笆——那是流浪者、外乡人、没有根脚、不被记念之人的所在。“勉强”他们进来。邀请成了迫切的催促,恩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因为,祂最后说,那句冰冷的话让所有曾自认为在“被请之列”的人心底发寒:“我告诉你们,先前所请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得尝我的筵席。”
故事讲完了。筵席还在继续,杯盘叮当,但滋味已然不同。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光柱里尘埃飞舞。那些最初被请的人,包括我在内,咀嚼着食物,却仿佛尝到了另一种滋味——那是我们自己所择的“田地”、“牛”与“家室”的滋味,实在而安稳,却与那席上流淌的、奇异的恩典之酒再无关系。我望向门口,仿佛看见那曾被医治的水肿患者离去的身影,也仿佛看见无数从大路和篱笆被“勉强”领进来的、模糊而欢欣的面孔。那顿安息日的筵席,我吃了很多,却好像从未真正饱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