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浸透耶路撒冷的石墙,会堂角落里的灯盏已然昏黄。羊皮卷的旧气息混着尘埃,在近乎凝滞的空气里浮沉。我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指划过《创世记》古老的段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卷新近得来的书信副本——罗马人的书信。同僚中已有窃窃私语,说这来自大数的扫罗,言辞危险,竟将律法与恩典置于微妙的、近乎颠覆的天平之上。
窗外传来市井的苏醒声,驮兽的响鼻,陶器碰撞的清响。一个年轻的制革匠人,亚拿尼亚,正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他的衣襟上还带着隔夜的羊膻气,眼神却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干净而疲惫。昨日,他因触及死尸而不洁,被拒于献祭的队列之外。我见他时,他只喃喃道:“拉比,我尽力了……我实在够不着那标准。”他所说的“标准”,是律法书上纤毫毕现的刻度,是我们这些人一生引以为傲、也一生俯伏其下的荣光与重轭。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经文,却仿佛穿透了羊皮,看见了另一个源头,另一个始祖。那伊甸园里的荫蔽,蛇的细语,那只伸向分别善恶之果的手——亚当的手。那不是一个遥远的隐喻,那动作,我每日都在自己心里看见。它带来了一种全然的坠落,不只对他,是对“众人”。死亡,不是作为惩罚,更像是一种随之而来的、如影随形的法则,从那一个点,渗入了所有人的命脉。我们的争吵,我们的私欲,我们对神对人都无法填满的亏欠感,甚至我们对律法本身那夹杂着骄傲与战兢的持守,都透着那最初“过犯”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定罪”的气息。律法是圣洁的,但它像一面无比光洁的铜镜,照出的,是我们脸上无法抹去的污痕。
我的思绪被一阵压抑的抽泣打断。是亚拿尼亚。他的肩膀耸动着,仿佛承不住那份“不够”的重量。就在那一刻,罗马书上的字句,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的心:“只是过犯不如恩赐。” 亚当与基督,成了两个截然相对的源头。一个动作,引来了洪流般的定罪与死亡;另一个举动——那是怎样的举动?——却带来了浩荡的恩典与称义。
我想象着各各他山上的景象。不是作为一幅肃穆的圣像,而是作为一个真实、残酷、散发着血腥与汗水气味的场景。那一位,被称为“义者”的,并非远在云端宣判。他进入了那洪流,进入了死亡最黑暗的腹地。他的“顺服”,不像亚当伸手去“取”,而是伸手去“给”,将自己给出去。这不是一笔债务的清偿,更像是一位君王,踏入了被叛军占领、疫病横行的城池,不是去毁灭,而是去宣告赦免,并用他自己的生命,重新竖起那代表王权的旗帜。
“亚拿尼亚。”我的声音干涩,自己听着都陌生。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你可曾想过,”我缓慢地说,字句艰难地寻找着路径,“那‘不够’的感觉,或许不是路的尽头,而是……另一种开始?”
他茫然。
我指向那卷罗马书:“看这里。‘唯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 我顿了顿,试图抓住那几乎要滑脱的亮光。“亚拿尼亚,不是因为你洁净了,所以你被接纳。正相反,是因为你被接纳了——在你还不洁的时候,在那位义者的血里——所以你才有可能,慢慢地,真正走向洁净。那‘称义’,是一声来自宝座的宣告,在你一切的行为之先。”
会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轻微的爆裂声。亚拿尼亚眼中的绝望,像坚冰遇到了暖流,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透出底下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光。我自己心中也有什么在轰然作响,那是多年构筑的、以行为为砖瓦的墙垣,在一种更强大的、名为“恩典”的真理面前,产生的震颤。
这恩典,并非让人安逸。书信的后半段如预言般展开:“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 这不再是一个避免患难的信仰,而是一个能够进入患难、并从中淬炼出某种确据的信仰。因为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已将神的爱,“浇灌”在我们心里。不是滴灌,是浇灌,丰沛到漫溢。
天色终于大亮,金黄的阳光劈开室内的昏暗,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如同庆典。亚拿尼亚站起身,没有说什么。他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奴仆的恐惧,倒像一个经历了漫长放逐、刚刚望见故乡烽烟的人。他转身离去,步伐里仍有些踉跄,却已有了一种不同的重量。
我独自坐着,面前的羊皮卷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罗马书第五章的话,不再是异邦人危险的巧言,而成了一条活水的江河,从我座前汹涌流过。从亚当到基督,从过犯到恩赐,从定罪到称义,从死亡到永生——这不是冷冰冰的教义链条,这是一条被爱打通的血脉之路。那“与神相和”的平安,第一次,对我而言,不再是一个需要奋力持守的状态,而是一个可以安息其中的、已然成就的事实。
远处,圣殿的献祭号角吹响了。声音依旧庄严。但我知道,在那更美的祭物已然献上之后,这号角声,听起来更像是一首古老预言的回音,等待着在每一个像亚拿尼亚、也像我这般的心里,得到那最终的、满有盼望的应验。
我推开面前的经卷,站起身。膝盖有些酸痛,是久坐的痕迹。我走向门口,步入那片已然灿烂、却依旧充满尘世喧嚣的阳光里。心中那股洪流,仍在奔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