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在傍晚时分暗成了橘红色,像一颗疲倦下去的心。老西门用湿布盖好转盘上那只未完成的陶罐,指节上的裂痕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他直起酸痛的腰,望向作坊窗外。耶路撒冷的街巷正沉入靛蓝的暮色,几家灯火怯生生地亮起来,像在无边的毯子上戳出几个小洞。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这间作坊,连同这一生揉捏烧造的瓶瓶罐罐,都不过是暂时的,像孩童用沙土堆起的城,潮水一来,就平了。
这感觉近来常缠着他。不是厌倦,是另一种更空旷的东西。他想起许多年前,还是个少年时,听一位从大数来的帐篷匠人讲道。那人个子不高,目光却像能烧穿皮革。他说,我们这地上的帐篷若拆毁了,必得神所造,不是人手所造,在天上永存的房屋。帐篷匠人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仿佛在缝纫看不见的针脚。老西门那时不懂,只觉这话遥远,像山脊背后的雷声。如今他老了,身上的“帐篷”吱呀作响,膝盖每逢雨季就隐隐哀叹,那雷声倒好像近了。
他熄了窑火,锁上店门。石板路被白日的晒得温热,此时正一丝丝吐着凉气。路过亚拿家的染坊,传来靛蓝和茜草混合的、湿漉漉的气味。往常他会进去喝杯薄荷茶,今晚却不想。心里那点空旷推着他,往橄榄山的方向去。
山路不好走,碎石在脚下滚动。月亮还没上来,星光清冷,照得山路像一条苍白的带子。他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俯瞰沉睡的城。圣殿的黑影矗立在中央,万家灯火如散落的碎金。这景象他看了六十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它既庄严,又脆弱,像一个精美却极易打碎的陶器。
“帐篷……”他喃喃自语。可不是么?这身体是帐篷,这城是帐篷,连圣殿——那宏伟的殿宇——不也是立在地上、人手所造的帐篷么?会旧,会破,会被玷污,会被拆毁。他想起自己最好的作品,一只镶嵌青金石的细颈瓶,被一位罗马官员买去。去年听说,那官员失势,家产抄没,瓶子也不知所踪。最美的,最坚固的,都经不住时间的一瞥。
但那个帐篷匠人——保罗,人们现在都叫他使徒保罗——所说的,不止是拆毁。他说拆毁之后,有“房屋”。不是换一顶新帐篷,是进入一座永存的殿宇。老西门搓着粗糙的手掌,这双手造过无数器皿,却造不出一寸永恒。永恒是礼物,是“神所造”。
一阵夜风拂过橄榄树林,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他忽然感到一阵奇特的渴望,不是年轻时的血气之勇,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带着痛楚的向往——向往那更真实的、不能朽坏的存在。这渴望如此强烈,竟让他对这山坡,这夜色,这熟悉的痛风和旧疾,生出一种温柔的疏离。他仍在其中,却好像不再完全属于它们。就像一个远行的人,清晨整理行装,对住了多年的旧屋虽有不舍,心却早已飞向路途和终点。
他又想起保罗书信里的另一句话:“我们坦然无惧,是更愿意离开身体与主同住。”离开身体……老西门试着想那光景。不是魂魄无依的飘荡,而是脱下这件磨得泛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换上君王预备的礼服。是同住。不是远远朝拜,是住进去,以那殿宇为家。这念头让他这劳碌一生、总觉寄居的人,喉头有些发紧。
月亮升起来了,饱满的一轮,清辉洒满山岗。老西门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他站起身,该回去了。下山时,脚步竟比上山时轻省了些。那空旷感还在,却不再是一片虚无的冷。里面仿佛有了确据,有了那“房屋”的倒影,虽然眼睛还未看见。
回到作坊的小院,他没急着进屋。月光下,角落堆着烧坏的陶器碎片,发出黯淡的微光。他蹲下身,拾起一片。边缘锋利,形状扭曲,是一次失败的窑烧。他原本打算明天把它们砸碎扔掉。此刻,却只是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
也许,连这些破碎,也不是毫无意义。在匠人眼中,它们是失败;在那位更大的匠人手中,谁知道呢?他想起保罗那句更重的话:“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新造。不是修补,是重新创造。像把这瓦砾收去,不是拼回原样,而是化作全新器皿的原料。
他小心地将那片碎陶放在工作台显眼处。明天,也许用它来镶嵌点什么,或者就这么放着,做个提醒。
夜已深。老西门洗净手,躺下。旧毯子粗糙,硌着皮肤。身体疲倦,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息。他知道这“帐篷”还在漏风,还在吱呀作响。但他仿佛听见了远方的工匠的脚步声——不是来修补,是来迎接,引他去那不用日头、不用灯光照耀的城,那里没有破碎,也没有窑火留下的烟痕。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他想起那只未完成的陶罐。明天,要给它捏一个宽阔的、能承装许多东西的瓶口。毕竟,人在这帐棚里叹息劳苦,不是为了永远叹息下去,而是因为那灵里的凭据,因为知道那更真实的家,已经在路的那头,打开了门。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那片碎陶上,边缘泛起一点柔和的光。仿佛不是终结的标记,而是一个微小、沉默的应许。夜气里,染坊的气味早已散尽,只有泥土深处,隐约透着新雨的清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