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稀释了的葡萄汁,缓缓浸染着帖撒罗尼迦城的屋顶。约拿单放下手中的錾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工作台上,一只未完成的银碗反射着最后的天光,边缘被他敲打出连绵的橄榄叶纹路。隔壁铁匠铺的叮当声歇了,街上传来归家的脚步声,混杂着尘土、海腥和炊烟的气味。
他的妹妹马大在屋角的织机前直起身,揉了揉后颈。“路加今天来过,”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约拿单“嗯”了一声,用一块软皮擦拭银碗内侧。他知道路加在忧虑什么。城里最近有些传言,来自那些周游的教师,说着放纵与自由,听起来诱人,却让人的心像被风吹乱的炭火,溅出不安的火星。他也听说了,有些弟兄不再安心作工,整日只亢奋地谈论着某些模糊的期待,家中的织机落了灰,田里的橄榄也无人按时采摘。
“他提了亚居拉家的事吗?”约拿单问,声音有些沉。
马大点点头,没多说。他们都听说了,亚居拉的妻子与一个外邦商人有了苟且,事情在街坊间悄悄流传,像地窖里蔓生的潮湿霉斑。教会的弟兄们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愤怒,有人则尴尬地沉默。这污秽的事,连外邦人都要摇头,保罗书信里的话,此刻重重地压在约拿单心上:“要你们各人晓得怎样用圣洁、尊贵守着自己的身体,不放纵私欲的邪情,像那不认识神的外邦人。”
他走到窄小的窗前。对面屋顶上,一个异教祭司正为家神献上一点酒,喃喃的祝祷声随风飘来。不认识神的人。他们的生活没有定向,情欲如野马,财富是唯一的神。但我们是蒙召的。这“圣洁”并非仅仅是禁条的冰冷,约拿单想,它是一种气息,是神呼入我们里面的那口气,要我们活出另一种样式——尊贵的、清醒的、属于白昼的样式。
几天后,路加终于来了,面色憔悴。他们坐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阴影斑驳。
“我不知该如何劝诫亚居拉,”路加闷闷地说,“又怕话说重了。”
“保罗不是也写过么,”约拿单斟酌着字句,“‘不要一个人在这事上越分,欺负他的弟兄’……这欺负,不仅是夺人之妻,也是玷污基督的身体,是在弟兄的心里和教会的见证上,划开一道口子。”他顿了顿,“但劝诫,或许不是为了定罪的愤怒,而是为了挽回一个失丧的灵魂。神在这事上的旨意,就是要我们成为圣洁。”
他们沉默了片刻。一只灰雀在枝头啄食熟透的果子。
“还有那些闲站不做事的人,”路转换了话题,语气带着无奈,“整日只等着主的日子,靠别人的饼过活,说话倒比谁都响亮。”
约拿单拿起自己那只完工的银碗,迎着光。蜜色的夕阳在光滑的曲面流淌。“保罗说,‘要立志作安静人,办自己的事,亲手作工’。”他轻轻转动碗,光芒流转,“这手艺,这每日的敲打、磨砺,不是与信仰无关的俗务。它本身就是一种见证——对外邦人,行得端正,凭信心劳力亲手得食;对弟兄,不累着谁,反倒能有余力,照主的吩咐‘向众人行善,向信徒一家的人更当这样’。”
路加望着那只精致的银碗,若有所思。“行善,弟兄相爱……有时觉得难。人心总有亲疏,总有计算。”
“所以那话是命令,不是建议。”约拿单放下碗,声音恳切,“‘你们既然在彼此相爱的事上得了我们的教训,就当更加勉励。’这爱不是血肉的热度,一会儿便凉;是意志的拣选,是学来的,更是圣灵加力的。对马其顿全地的众弟兄,我们已显出这爱,难道对眼前每日相见的肢体,反要吝啬么?”
日子在锤声、织机声与祷告声中交替。约拿单努力活出他所信的。他拒绝了一位商人用次等银料换取高价的要求,尽管那意味着少赚不少。他帮年老的邻舍修好了漏水的屋顶。马大则将织好的细麻布分送给丧子的寡妇。这些事做得安静,近乎笨拙,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信仰,许多时候就是这具体而微的“更加勉励”。
秋意渐深时,教会里起了更大的波澜。有从雅典来的信徒带来骇人的消息:那里有弟兄离世了。悲伤和疑云笼罩着帖撒罗尼迦的聚会处。那些逝去的肢体,难道就错过了主降临的荣耀么?我们这活着存留的人,是否就比他们更优越?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搅动着人心。
主日后的聚会,气氛有些凝重。老执事巴拿巴站起,他的声音因年岁而微颤,却清晰有力:“弟兄们,姊妹们,我们为睡了的亲人忧伤,这情感是神所赐的,不必羞愧。但不可像那些没有指望的人一样忧伤。”他打开一卷皮卷,是保罗书信的抄本。“请听:‘论到睡了的人,我们不愿意弟兄们不知道,恐怕你们忧伤,像那些没有指望的人一样。我们若信耶稣死而复活了,那已经在耶稣里睡了的人,神也必将他们与耶稣一同带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温柔而坚定。“看哪,这不是猜测,这是基于基督复活大能的必然!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然后——次序丝毫不乱——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之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他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这样,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
话语落下,屋内一片寂静。约拿单感到胸中有一股温热而坚实的东西在扩展开。这不是狂热,不是对末日景象的病态迷恋,而是一个巨大、确定、光明的应许,为生者,更为逝者。这应许不是取消今日的责任,反而是将它安放在永恒稳固的基石上。圣洁、勤劳、相爱,这一切在“与主永远同在”的荣光映照下,显出了它们终极的意义。
聚会散去,约拿单和马大走在清冷的月光下。远处的爱琴海传来潮声,一阵,又一阵。
“所以,哥哥,”马大轻声问,“我们当如何?”
约拿单想起书信末尾的话,那些字句已刻在他心里。“‘所以,你们当用这些话彼此劝慰。’”他慢慢说道,仿佛在咀嚼每个字的滋味,“并且,要‘警醒谨守’,像等候主人归家的忠心仆人,灯里有油,家中整洁,手里有该做的工;又要‘彼此和睦’,因为纷争与污秽,不属于那将要来的白昼。”
他们到了家门口。约拿单推开木门,回头望了一眼夜空。群星清冽,万籁渐寂。他知道,明日仍有锤打,仍有琐碎,仍有需用爱心面对的软弱肢体。但他心里有一份奇特的安稳,如同船在深水处下了锚,任凭水面风浪不息,底下却是稳固的。
那再来的应许,不是让人逃离今日的借口,而是照亮并坚固今日每一步的光。他想起那只银碗,在暗处,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唯有在光中,它的每一道曲线,每一片叶纹,才显出完全的美。这地上的日子,或许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