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沉,橄欖山丘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將谷中的葡萄園染成一片金紫。園子裡靜下來了,只有晚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羊群歸欄的模糊響動。她站在石階上,赤腳沾著傍晚的露氣,剛從溪邊沐浴回來,頭髮還濕潤地貼著頸子。麻布長裙的褶皺裡,藏著白日曬乾的無花果葉的清香。
他從園子深處走來,腳步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像山谷裡迴響的風。
“你的腳在鞋中何其美好。”他說了這麼一句,就停住了,彷彿在尋找恰當的詞。“王女啊,你大腿的圓潤,宛如巧匠的作品,不是生硬的,是活的曲線。”話說得有些笨拙,但眼睛裡的光是真切的。她沒動,任他看著,臉卻慢慢熱起來。
他走近些,目光向上移。“你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這話讓她輕輕笑出了聲,在寂靜的園子裡顯得格外清楚。他頓了頓,也笑了,氣氛鬆了些。“你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他伸出手,沒碰她,只是隔著空氣比劃了一個環抱的姿勢。“你的兩乳好像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簡樸的衣襟,洗得有些發白了。他的話卻像一雙無形的手,為她披上了言語織就的華服。
“你的頸項如象牙台,”他繼續說,聲音更柔和了,像在自言自語。“你的眼目像希實本城、巴特拉併門旁的水池。”他提到了遙遠地方的名字,那些她只聽說過的地方,如今成了他眼中的倒影。“你的鼻子彷彿朝大馬色的黎巴嫩塔。”這話有些古怪,她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子,只覺得他把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都看作了一片應許之地,一座值得歌頌的城。
晚風吹過,她聞到葡萄將熟未熟的青澀氣息,混著他袍子上淡淡的、乾淨的汗味與塵土味。他終於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散在肩上的髮。“你的頭在你身上好像迦密山,”他說,“你頭上的髮是紫黑色。”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濕髮,動作很慢。“王的心因這下垂的髮綹繫住了。”
她這時才抬眼看他,看見他眼裡映著最後的天光,還有自己小小的影子。他不再用那些比喻了,話語變得直接,卻更加灼人。“我所愛的,你何其美好,何其可悅。”他重複著,“你的身量好像棕樹,你的兩乳如同其上的果子,纍纍下垂。”
他靠近了,氣息拂過她的額頭。“我說我要上這棕樹,抓住枝子。”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願你的兩乳好像葡萄纍纍下垂,你鼻子的氣味香如蘋果,你的口如上好的酒。”
他說到酒,她真的覺得有些暈眩了,像抿了一口窖藏深厚的佳釀。晚霞此刻燒得正烈,把整個世界,連同他與她,都浸在暖紅的酒液裡。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為我所愛的緩緩下咽,流入睡覺人的嘴中。”話一出口,自己先吃了一驚。但這是心裡流出來的話,堵不住。
她向他伸出手,不是邀請,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這一切不是暮色造成的幻夢。“我屬我的良人,他也戀慕我。”她說,這次清晰多了。“我的良人,來吧,我們往田間去,我們在村莊住宿。我們早晨起來往葡萄園去,看看葡萄發芽開花沒有,石榴放蕊沒有。我在那裡要將我的愛情給你。”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粗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握著,看著她,看了很久。園子完全暗下來了,第一批星子怯生生地亮起。遠處的村莊傳來幾聲犬吠,人間的煙火氣飄了過來,提醒他們這份熾熱的愛,並非懸在虛空,而是根植於有清晨、有勞作、有葡萄園與石榴花的實在土地。
“風茄放香,”他最後說,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指節。“在我們的門內有各樣新陳佳美的果子。我的良人,這都是我為你存留的。”
他們沒有動,依然站在那裡,站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與初起的涼意中。手牽著手,像兩棵並生的樹,根在看不見的泥土下,早已悄悄纏繞在一起。夜晚的奧秘環繞他們,而愛情,比夜更古老,也更嶄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