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倚马望鹰

南国犹大的日子,像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石头,烫得人心发慌。亚述王的威名,如同从北方漫卷而来的沙暴,尚未抵达,那风声已让耶路撒冷的城垛颤抖。宫庭里,烛火日夜不熄,谋士们的低语像地窖里的水流,淌过一道道沉重的帷幔。

“埃及的战马壮实,战车如林。” 一位老臣用枯瘦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尼罗河三角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确信。“他们的骑兵,奔腾起来,大地都会震动。只要我们金银足够,法老的盾牌就能为我们举起。”

以赛亚站在殿外的长廊下,没有进去。他听着里面传来的人声,目光却越过王宫的屋脊,望向摩利亚山上那片静默的殿宇。晚风吹来,带着橄榄园和尘土的气息。他想起多年前,在同样的暮色里,他曾见过一个异象:耶和华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衣裳垂下,遮满圣殿。那时他便知道,真正的威荣,与战马的数量无关。

城内的气氛日益诡谲。市集上依旧喧嚷,但商贾们交换钱币时,眼神总不自觉瞟向北方。铁匠铺的炉火燃得更旺,日夜捶打刀剑的声响,却透着一股心虚的急促。人们谈论着埃及的援军,仿佛那是一道坚固的堤坝,足以拦住亚述铁铸的洪流。然而,夜深人静时,母亲哄孩子入睡的低语,却常常是:“不要怕,耶和华在看顾。”

以赛亚走在耶路撒冷的街巷中。他触摸着斑驳的城墙,这墙是所罗门时代的工匠所砌,石头缝里都藏着古老的祝祷。如今,人们却将保障寄托在远方那条善变的河流旁。他看见一个少年,擦拭着父亲传下的铜盔,眼神明亮,充满对埃及盔甲的向往。先知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终被召到王前。希西家王的面容憔悴,但眼中仍有一丝属于王家刚硬的光。“先知,众臣工所言,你可听见?埃及并非弱者。我们与它联盟,犹如柔藤倚靠巨树,有何不可?”

殿内静默。以赛亚感到那不属于他的灵充满胸膛,话语如同凿开的山泉,无法遏止地涌出。

“祸哉!”声音不高,却让烛火微微一晃。“那些下埃及求帮助的,是因仗赖马匹,倚靠甚多的车辆,并倚靠强壮的马兵,却不仰望以色列的圣者,也不求问耶和华。”

他向前一步,衣袍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埃及人不过是人,并不是神;他们的马不过是血肉,并不是灵。耶和华一伸手,那帮助人的必绊跌,那受帮助的也必跌倒,都一同灭亡。”

他描述了耶和华如何护佑耶路撒冷,不像人那般计算、权衡、交易。“万军之耶和华必降临在锡安山,在其上争战,好似鹰鸟展翅护窝一般。他必保护拯救,必越门保守。”

话说完,余音在梁柱间萦绕。有人面露不屑,有人低头沉思。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挥手让他退下。以赛亚知道,话语已经种下,但能否发芽,不在他手中。

后来的日子,如同预言的回声。埃及的使节来了又走,带走了犹大国库里沉重的金子,留下闪烁其词的承诺。北方边境的烽火终究还是燃起了,黑烟像污损的手指,玷污了天际。战报如乌鸦,一次次带来不祥的消息:城池陷落,亚述大军如蝗虫吞食土地,直逼耶路撒冷。

恐慌终于撕碎了所有体面的伪装。人们不再谈论埃及的战车,街头巷尾充满了低泣和迫切的祷告。直到那一夜,亚述王西拿基立的营火,如恶星般密布在城外的平原,狂妄的辱骂书被送进城里,字句如矛,直刺对耶和华的信仰。

就在这绝境中,转变悄然发生。不是因着雄辩,而是因着绝望深处生出的凝视。王脱下朝服,披上麻布,独自走进了圣殿。那一夜,以赛亚站在自己的屋顶上,感到空气中的压迫感起了变化。一种更古老、更安静的力量开始流动,那不是战马奔腾的震动,而是如同大山根基挪移般的深沉。

结局来得突然,近乎沉默。没有刀剑相接的鏖战。清晨,人们战战兢兢登上城墙,只见亚述大营一片死寂,随后是难以置信的喧哗——营中横陈无数尸体,强壮的马兵倒毙在强壮的战马旁,那令列国恐惧的大军,竟在一夜之间如被镰刀割倒的麦穗。没有犹大的一兵一卒出击。

后来,有零星的消息从逃难的客商口中传来。他们说,那夜有雾气笼罩亚述营盘,雾气中有一种可畏的低语。也有人说,看见巨大的影子如同鸟翼,覆庇在圣城之上。

以赛亚再次走过耶路撒冷的街道。市场恢复了生机,但谈论的话题变了。人们指着铜盔上的凹痕,说那是“鹰鸟护窝”时,从天上坠落的灾殃击打的——其实那也许只是旧日摔碰的痕迹。然而,信仰有时就需要这般实在的凭据,才能从历史的尘灰中站立起来。

他走到一处城墙拐角,看见那个曾擦拭铜盔的少年,如今正安静地帮父亲修补陶器。少年看见先知,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了当初对埃及铁甲的向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水般的平静。他手中,一片陶坯正在转盘上成形,缓慢,却稳固。

先知知道,信靠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明日或许又有新的“埃及”,新的“战马”诱人心动。但那一夜,城外平原上的死寂,和城内圣殿中无声的拯救,已成了一道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印记——关乎那展翅覆庇的,不是鹰,乃是永生神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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