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风种暴风

(羊皮卷边缘有焦痕与污渍,字迹时深时浅,仿佛书写时手在颤抖)

我老了。雨水的气味从迦南的山岗漫过来时,我的膝盖便开始发酸——那是多年前在示剑的祭坛前跪太久落下的病根。可如今没有祭坛了,或者说,他们造了太多的祭坛。北国的雨季总是很短,旱季的风卷着沙粒扑打窗棂时,我会想起耶罗波安王铸造的那两只金牛犊。金子是闪亮的,但经年的烟熏火燎后,牛犊的嘴角有了裂纹,像在嘲讽什么。

今晨天未亮,我听见宫墙外有铁器相击的声音。不是铸剑,是他们在修补圣所——他们这样称呼那栋新盖的建筑,有着腓尼基工匠雕琢的石榴柱头,幔子用的是大马士革的紫色染料。年轻祭司们穿着埃及细麻裁制的袍子,袍角绣着亚述流行的星月纹样。他们唱赞美诗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用上推罗商船的水手调子。

羊群还在山坡上时,牧羊人纳丹来找过我。他的小儿子发热,浑身起红疹。“去求问先知吗?”他搓着粗糙的手掌问。我沉默地看着他背后远山——那里有巴力的邱坛,香火昼夜不熄。纳丹最终转身往山上去,手里攥着铜环,那是给庙祝的礼。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我突然想起他父亲,那个因为拒绝向撒玛利亚的牛犊像跪拜而被逐出城门的老牧人。才三十年。

正午时分,王宫的使者骑马穿过集市。马蹄踏烂了妇人摆卖的无花果,但没人敢抱怨。他们在宣告与埃及的新盟约,莎草纸文书上用两国文字写着“永固友谊”。市场角落有个从犹大来的老陶匠低声说:“鹰隼岂能与鳄鱼同巢?”旁边卖香料的小伙子赶紧扯他袖子。老陶匠不说话了,只继续转他的陶轮。轮子吱呀作响,像某种呜咽。

我走回住处时,经过铁匠街。炉火正旺,匠人们在铸造新的柱像。铜水倒进模子时腾起青色的烟,有个学徒被烫伤了脚,咒骂声混着锤击声飘得很远。他们的师傅,一个脸颊有刀疤的汉子,抹着汗对我说:“祭坛不够用了,节期时外邦客商也来献祭。”我问他模子是什么样式,他咧嘴笑了:“随客人喜好,今天这个是迦南的巴力,明天可能是摩押的基抹。神嘛,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黄昏时我爬上城墙的残破处。西边的太阳正往下沉,把整个撒玛利亚染成凝血的颜色。风突然大了,卷起广场上的尘土、碎草和祭祀后剩下的灰烬。它们在半空中打旋,久久不肯落下。一个牧童赶着羊群从城门进来,羊铃叮当乱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有只羔羊瘸了腿,跟不上队伍。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还是少年,跟着老师穿越以法莲的山地。露水很重,老师的嗓音在黑暗里像沉稳的溪流:“你要听,以色列啊:你今日要过约旦河……”可如今没有约旦河要过了。他们自己掘了许多水池,有的已经破裂,存不住水。

远处宫殿传来宴乐的声音,笛子与鼓点飘在渐浓的夜色里。星星一颗颗出来,很亮,但排列得陌生——或许是天象变了,或许是我的眼睛老了。晚祷的时辰早过了,没有角声。只有风吹过空酒罐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哭。

我的手记就写到这里。墨快用完了,下次得去集市买埃及的碳粉。卖碳粉的商人上周说,海岸那边的城邦已经有了新的神灵,是从海上来的,据说很灵验。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伙运一尊来。

我没有回答。窗外,一只乌鸦落在石榴树上,树已经三年不结果子了。

(羊皮卷末端有斑驳的水渍,不知是雨还是别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极轻,几乎难以辨认:)

“他们种的是风,所收的是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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