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湖畔天国门微启

山雨欲来的时候,加利利湖边的小径上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革尼撒勒的渔夫西门已收了网,正蹲在石头上补着昨夜撕裂的网眼。他的手指粗壮,动作却出奇地细致,亚麻线在粗硬的指节间来回穿梭。远天的云层压得很低,呈现一种铁灰与暗紫交织的颜色,像是被橄榄油浸透的旧羊皮卷。

他看见那个人沿着湖岸走来,脚步不疾不徐。那人穿着寻常的麻衣,边缘已经磨损,沾着尘土。奇怪的是,路上的行人都渐渐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水的妇人将陶罐搁在腰侧,赶驴的少年勒住了缰绳,就连总是喋喋争吵的税吏与法利赛人也暂时收了声。不是威严,不是声势,只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如同湖面在风暴来临前短暂的、镜子般的平整。

那人没有登上会堂的高台,也没有走向城门口的宽阔处。他转身,沿着一条被山羊踏出的小径,往山坡上去。人群开始蠕动,像溪水追随河床的走向。西门犹豫片刻,将渔网拢在肩上,也跟了上去。他的兄弟安得烈就在人群中,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

山坡并不陡峭,却足以俯瞰整个湖湾。野生的银莲花和罂粟在石缝间开着,被渐起的风吹得微微发颤。那人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跟随的人或站或蹲,渐渐围成一片。没有开场白,没有拉比的祝祷词,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渐渐呼啸的风声:

“心灵贫乏的人有福了。”

西门一怔。他听过许多关于福气的教导——通常是丰饶的收成、众多的子孙、健康与长寿。贫乏?这算什么福气?他想起自己空荡荡的船舱,想起欠下的渔税,想起总是凑不齐的银钱。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粗糙的网绳。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天国的概念,西门在会堂里听过无数次。那是一个遥远、圣洁、属于义人与圣徒的所在,与此刻他裤脚上沾着的泥巴、指甲缝里的鱼腥味毫不相干。但说话的人语气那样平常,仿佛在陈述“天要下雨”一般自然,倒让这惊人的宣告显得真实可触。

风大了起来,湖面开始泛起白浪。话语却一句一句,稳稳地落下。

“哀恸的人有福了……温柔的人有福了……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

每一句都颠倒了西门所知的世间逻辑。哀恸不是软弱吗?温柔不是可欺吗?饥渴不是该被填满吗?他看见人群中,那个常常躲在市集角落哭泣的寡妇,慢慢抬起了头;那个因罗马兵丁强夺田地而从不反抗的老农夫,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还有那些眼巴巴望着律法师讲解经文,自己却一字不识的穷苦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迷茫的亮光。

“你们是世上的盐。”

盐?西门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盐是防腐的,是调味的,是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渔夫出海总要带上一小袋,用来腌鱼,也用来调和寡淡的豆羹。一股咸涩而切实的味道,仿佛突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们是世上的光。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

这时,一片厚重的乌云恰好移开,一束迟暮的阳光破空而下,正好照在那片山坡,照亮了说话者平静的面容,也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带着风霜与期盼的脸。西门忽然觉得,那光并非来自天上,倒像是从这些衣衫褴褛的人群中间,由内而外隐隐透出来的。

接着,话语转向了更具体、也更锋利的方向。不再是泛泛的祝福,而是一把精细的刻刀,撬开人们习以为常的硬壳。

“你们听见有吩咐古人的话,说:‘不可杀人’……但是我告诉你们:凡向弟兄动怒的,必须受审判。”

人群里,那个早上还与邻舍为水渠争吵的匠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你们又听见有吩咐古人的话,说:‘不可奸淫’。但是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几个年轻的牧羊人迅速低下头,耳根发红。西门的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起了某些独自划船夜归时,掠过心头的模糊念头。原来一切在光中皆无所遁形,这光不在天际,而在人心深处。

最让西门呼吸凝滞的,是关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老律例被重新诠释。

“不要与恶人对抗。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另一边也转过来让他打。”

这怎么可能?在罗马人的棍棒和税吏的欺压之下,这样的教导近乎疯狂。然而,说话的人语气里没有丝毫怯懦,反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那力量不在于反击,而在于一种彻底的、自由的舍弃。西门仿佛看到一座无形的城池,它的城墙不是砖石,而是宽恕;它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转身。

“要爱你们的仇敌,为迫害你们的祈祷。”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变得绵密,打在人们的头巾和肩膀上。没有人离开。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也混合着那些话语,渗入干涸的心田。税吏马太就站在不远处,雨水顺着他精明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不是泪水。

最后,他说:“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

雨幕之中,这句话仿佛一个不可能抵达的顶峰,高耸入云,却又奇异地成为一种召唤。不是律法重担的压迫,而是一种生命形态的邀请——像光那样照耀,像盐那样渗透,像雨那样不分好歹地降下。

雨越下越大,人群渐渐散开,各自走入灰蒙蒙的雨帘,走向湖畔低矮的家屋。西门站在原地,雨水将他全身浇透。肩上的渔网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但他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那些话语没有给他任何切实可行的方案,没有解决他明日的渔税,却在他灵魂的某个角落,点燃了一盏小小的、不怕风吹雨淋的灯。

他转身下山时,湖面已是烟雨茫茫。远处的山岭在雨幕中隐现,仿佛那个刚刚听闻的、看不见的国度。他知道,从今往后,补网、出海、买卖、呼吸,一切都将不同了。不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奥秘,而是因为有人将这天国的门,微微推开了一条缝,让一丝截然不同的光,照在了这片再寻常不过的、泥泞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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