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旷野里的风裹着沙粒,吹得人脸颊生疼。约翰早就习惯了。他裹着粗糙的骆驼毛衣服,腰间束着皮带,站在约旦河一处水浅的地方。水很凉,彻骨地凉,但比起人心里的那种干渴,这凉不算什么。人们从耶路撒冷,从犹太全地,甚至更远的地方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眼里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焦灼——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不洁净,却又不知如何洗净的茫然。
他说话声音沙哑,像这旷野本身在发声。他的话没有修饰,直直地撞进人心里:“悔改吧!因为天国近了。”有些人听了发抖,扑进水里,让混浊的河水没过全身,仿佛这样就能把骨子里的什么东西冲走。约翰看着他们,心里清楚:这水洗不去根本。这只是一个记号,一个转向的姿势。真正要来的那一位,他手里的才是火与灵。
日子一天天过去,约旦河边的芦苇枯了又绿。有一天,人群里出现了一个人。他走过来时,没有引起骚动,衣着寻常,步履平静。但约翰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那是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刺眼的天光,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光芒,从他生命的核心透出来,温和,却有着无法逼视的本质。约翰认得这光。还在母腹中时,他就因这光的临近而跳动。
那人走到他面前,也要受洗。约翰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我当受你的洗,你反倒到我这里来吗?”话冲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那人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太初的夜空。“你暂且许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因为我们理当这样尽诸般的义。”
于是约翰俯身,用手捧起水,淋在那人的头上。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丝滑落。就在那一刹那,天仿佛裂开了。不是雷声轰鸣的那种裂开,而是一种寂静的、本质的敞开。约翰看见,有仿佛鸽子的形状,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宁与能力,降下来,落在那人身上。同时,有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灵魂的深处:“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指着天,有人茫然四顾。但那天上的异象很快消失了,鸽子的形状也不见了。只有那个人,从水里上来,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角滴在河岸的沙地上。他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全然不同了。约翰怔怔地站着,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确据,又充满了巨大的虚空。他知道,时候到了。那自古被传讲的“道”,那太初就与神同在、万物是借着他造的生命,那在黑暗中照耀、不被黑暗征服的真光——他此刻,就站在这里,脚上沾着约旦河岸的泥。
第二天,约翰看见他走过,就对身边两个门徒说:“看哪,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这话像种子落进土里。那两个门徒听了,就转身,迟疑地跟在那人后面。那人走了不远,回过头来,看着他们,问:“你们要什么?”他的问题那么简单,却让他们一时语塞。他们嗫嚅着:“拉比,你在哪里住?”他说:“你们来看。”那是下午申初时分,日头西斜,拉长了三个人的影子。他们就跟着他去,看他在哪里住,那一天就和他同住。
其中有一个门徒,名叫安得烈。他从那简陋的住处出来时,脸上有一种被点亮的光彩。他首先去找自己的哥哥西门,气还没喘匀就说:“我们遇见弥赛亚了!”他把哥哥带到那人面前。那人看着西门,目光好像能穿透他鲁莽冲动的外表,直看到他生命的底层。“你是约翰的儿子西门,”他说,“你要称为矶法。”——矶法就是彼得,石头的意思。西门愣住了,这个新名字像一块烙印,带着未来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又好像一个他尚未理解的应许。
又过了一天,那人决定往加利利去。他遇见一个叫腓力的人,就对他说:“来跟从我吧。”这话像有磁性,腓力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跟了去。腓力找到了拿但业,兴奋地说:“摩西在律法书上所写的,和众先知所记的那一位,我们遇见了!就是约瑟的儿子拿撒勒人耶稣。”拿但业撇撇嘴,拿撒勒?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地方?“拿撒勒还能出什么好的吗?”腓力也不争辩,只说:“你来看。”
耶稣看见拿但业向他走来,就说:“看哪,这是个真以色列人,他心里是没有诡诈的。”拿但业吃了一惊:“你从哪里认识我呢?”耶稣答道:“腓力还没有招呼你,你在无花果树底下,我就看见你了。”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拿但业心里那把锁。无花果树底下,那是他独自默想、与神倾诉的隐秘时刻。这个陌生人竟然知道!他脱口的认信如同涌出的泉水:“拉比!你是神的儿子,你是以色列的王!”
耶稣看着他,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忧伤的微笑。“因为我说在无花果树底下看见你,你就信吗?”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云层正被落日染上金边,“你将要看见比这更大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述说一个即将铺开的、浩大无比的画卷,“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将要看见天开了,神的使者上去下来在人子身上。”
风还在吹,旷野依旧荒凉。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太初就有的道,成了血肉,支搭帐幕在人们中间。他来了,像光走进黑暗,不喧嚷,不声张。但看见这光的人,他们的生命,从此被分成了“遇见他之前”和“遇见他之后”。黑夜依然深重,但真光已经亮起,在每一个愿意接纳他的生命里,持续地照耀着,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