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朔日祭礼

铜盆里的水还映着最后一角夜色,汲上来的井水带着地底的寒。俄备得把手指浸进去,忍不住轻轻一颤。他搓洗着手腕上昨日留下的烟渍——那是燔祭坛边沾上的,灰烬与油脂混在一起,总像是洗不净。院子里,父亲以利亚撒已经搬出了那块光滑的皂荚木砧板,晨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他动作不快,却每一分都稳当。

这是新月。俄备得心里默念。他刚满二十岁,这是头一回被允许在朔日的祭礼中亲手处理祭牲。羊圈里传来轻微的骚动,那只羊羔是三天前就选定的,纯白,没有残疾,此刻正懵懂地嚼着槽里最后的草料。俄备得擦干手,走过去。羊羔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羊毛传到他的臂弯,很沉,一种充满生命的沉。他抱着它往院子中央的石坛走去,脚步踩在沙土上,沙沙的,像某种低语。

父亲已经点好了圣所前的灯台,七盏火苗在将褪的幽蓝里轻轻晃动。东边的山脊刚裂开一道金红的缝,光像熔开的铜,慢慢淌下来,先染亮了会幕顶端的海狗皮,然后漫到绣着基路伯的幔子上。俄备得把羊羔放在砧板旁,它跪坐下来,温顺得让人心头发紧。

“记着数目。”父亲的声音不高,像晨雾一样平缓。“一岁的羊羔两只,没有残疾的。细面一伊法十分之一,与捣成的油一欣四分之一调匀。奠祭的酒,一欣四分之一。”

俄备得点头,那些数字他早已背熟。可当父亲将磨利的铜刀递过来,刀柄被掌心焐得微温时,那些律例条文忽然有了不同的重量。这不是算术,是时间本身——是神为以色列人划定的、永不中断的呼吸节奏。每周的安息日要加献,每月朔日要加献,逾越节、七七节、吹角日、赎罪日、住棚节……一年四季,从岁首到年终,祭坛上的火不可熄灭。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敬拜,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用血与火与麦与油编织的忠诚。

他的手按在羊羔温热的侧腹上,能感到底下心脏急促的跳动,像一颗小小的鼓。父亲的手覆上来,稳住了他的手腕。刀锋划过时,俄备得闭上了眼。但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羊的哀鸣,而是血洒在坛角时那种独特的、黏稠而连贯的声响。紧接着是剥皮、切块、脏腑洗净。父亲教他如何将脂油完整地取下,那些环绕内脏的、雪白而滑腻的部分,要归给耶和华,在火上化为馨香。

血的味道、生肉的味道、渐渐升起的炭火味道,混在一起。俄备得将取下的脂油捧到燔祭坛上,坛上的火早已预备,是常燃不灭的。脂油落在炭上,哗地一声,腾起一道浓白翻滚的烟,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甜腻的焦香,笔直地升上去,在刚完全亮起来的青空里慢慢散开。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烟。这就是“馨香的火祭”吗?一种看得见的祷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那边,母亲和妹妹已经调好了细面与油。那是上好的小麦磨成的细面,油是清橄榄油,调和得匀净,盛在光亮的铜盆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妹妹细心地将它分成两份,一份与早晨的燔祭同献,一份与傍晚的燔祭同献。还有酒,深红色的,盛在奠祭的壶里。日头升高了,会幕的柱子投下长长的影子。早晨的祭礼完成了,但工作还没完。傍晚,当日头偏西,影子上到台阶第五级的时候,这一切还要重复一次。一只羊羔,一份素祭,一份奠祭。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馨香,在暮色中再次升起。

俄备得洗净器具时,日头已经有些烤人了。他望着旷野远处起伏的沙丘,忽然明白了这每日、每旬、每月、每年重复的祭礼里,藏着一种何等的应许。神不要求他们时时处在狂喜的颠峰,只要求他们在这旷野漫长的旅途中,在平凡的、甚至枯燥的日子里,依然记得早晚来到祂面前。朔日如此,安息日如此,节期如此。这是一种契约,用最具体、最物质的方式铭刻在时间里:祂在那里,永不迁移;而他们的生命,也当如此向着祂,如同这坛上的火,常燃不灭。

傍晚,他抱着第二只羊羔时,手已经稳了。西边的天空烧起了火红的晚霞,祭坛上的烟升上去,与绚烂的云霭融在一起。父亲站在他身边,静静祷祝。俄备得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祭礼,就像旷野中他们每日收取的吗哪,不多不少,正好够一日的分量。而神的恩典与约,也就隐藏在这日用的、稳定的、带着血与火与麦香的供应之中。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星辰缀满天幕。会幕前的灯台又点亮了。俄备得疲惫却平静。他闻到指尖残留的,血、火、油与酒混合的复杂气味。这气味将渗进他的皮肤,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成为这个民族在旷野中跋涉时,那清晰而坚定的心跳声。

朔日过去了。但明日清晨,坛上的火依然需要柴,依然需要祭牲,依然需要细面、油与酒。日头升起又落下,律例在时间里展开,如同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而他们,就站在这河边,日复一日,献上当献的,领受所赐的,直到进入那应许之地。

远处传来夜行的风声,俄备得将最后一件铜器擦干,收好。他抬头,望了望那片被星光洗净的夜空,心里一片安宁。

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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