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迟迟未来的那年,耶路撒冷的石缝里都透着焦渴。城墙上守望的人最先看见烟——不是炊烟,是北方地平线上断续升起的、带着铁腥气的狼烟。老辈人靠着斑驳的墙砖坐下,手指摩挲着上面所罗门时代的纹路,声音像风干的羊皮:“是巴比伦人。尼布甲尼撒的手,终究伸过来了。”
那时作王的是约雅敬。他在大卫城的宫室里,能听见圣殿区传来的献祭羊羔的鸣叫,也能听见文士在廊下低声誊写先知话语的沙沙声。那些话不好听,说的是背约、是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是离弃列祖的上帝。他把那些写满字的皮卷割碎了,扔进火盆里。火光照着他绣着金线的袍子,明明灭灭。他以为烧掉的就是虚无,却不明白话语比宫殿更长久。
使者从埃及回来的时候,衣摆还沾着尼罗河岸的泥。法老的承诺像夏日的晨露,太阳一照就没了踪影。约雅敬靠在象牙榻上,三年了,他向巴比伦王缴纳的金子,是从圣殿的门楣上刮下来的;那些银子,是从百姓家的瓦罐底搜出来的。百姓在巷子里低声说,他们纳的税,连房顶的麻雀都养不肥了。可王的仓库还是渐渐空了,像患痨病之人的脸颊,一日日凹陷下去。
然后尼布甲尼撒的军队就真的来了。不是突然的,像夏天的暴雨;而是缓慢的,像旱季河床的龟裂,一点一点,蚕食着犹大的疆土。从但到别是巴,那些曾经立着祭坛的高处,如今立起了巴比伦的瞭望台。田野里来不及收割的麦子被战马踏进泥里,橄榄园在夜里起火,火光把天染成肮脏的铜锈色。
约雅敬死的时候,没有盛大的哀哭。宫人私下传言,王是被自己的影子吓死的——那影子在宫墙上越拉越长,最后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碎了。他的儿子约雅斤被扶上王位,那年他才十八岁,坐在先祖大卫的宝座上,脚还够不着承托狮首的踏板。他母亲的名字叫尼护施她,是耶路撒冷城里的女子。夜里她为儿子系王袍的带子时,手是抖的,线头老是滑脱。
三个月零十天。这就是约雅斤作王的日子。比他父亲更短,像旱季里一道仓促的闪电。尼布甲尼撒的大军围城的时候,正是亚笔月,本该是吃无酵饼的时节。可城里的面粉已经掺了糠秕。巴比伦的工兵在挖城墙的地基,沉闷的掘土声从地底传来,像巨兽的喘息。
城破那日,天气反常地晴朗。青铜城门被撞开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呜咽。巴比伦的将领,穿着鱼鳞甲,胸前的护心镜亮得刺眼,踏进了圣殿的外院。他们没有立即毁坏祭坛,只是冷冷地清点:金灯台、陈设饼的桌子、洗濯的铜海……每点一样,书记官就用楔形文字在泥板上刻一道。那种克制的掠夺比焚烧更令人胆寒——它意味着这不是狂怒的征服,而是清醒的接管。
约雅斤自己走出宫门的。他没有穿王袍,是一件普通的细麻衣。他身后跟着他的母亲、他的太监、他的臣仆、他的首领。还有匠人,和壮丁,一万人,像被驱赶的羊群,从锡安门鱼贯而出。铁链锁住手腕的不是肉体,是“犹大王”这个名号。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锡安山在晨曦里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圣殿的轮廓模糊,仿佛上帝刚刚别过了脸。
尼布甲尼撒立了约雅斤的叔叔玛探雅作王,给他改名叫西底家——也许是巴比伦神祇的名字里取了一个音节,也许只是随意一个标记,像主人给新得的牲口打上烙印。这年西底家二十一岁,坐在残留着侄儿余温的宝座上,觉得每一块木头都在嘶喊。先知耶利米来见他,老人什么冠冕的话也没说,只把一根朽坏的轭放在他脚前。轭的木纹裂着口,像干涸河床的裂隙。
被掳走的人走在往幼发拉底河去的路上。他们的脚扬起迦南地的尘土,这尘土渐渐稀薄,换成了异国坚硬的红土。有人怀里揣着一块从圣殿墙上剥落的碎石头,有人鞋底沾着汲沦溪边的泥。夜里他们歇息,看见星空和故乡的一样,但星辰排列的方式却显得陌生。最老的祭司忽然开口,背起一段古老的话:“你们要归向我……我就从分散你们的天下,将你们招聚回来。”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旷野里,竟比巴比伦骑兵的马蹄声传得更远。
而在耶路撒冷,西底家独自站在空旷的宫殿中。晚风穿过没有守卫的廊柱,发出空洞的呜鸣。他想起父亲约西亚,那位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正的王,最终死在米吉多平原;想起哥哥约哈斯,被掳到埃及再没有回来;想起侄子约雅斤,如今正在巴比伦的囚牢里。王朝像一件传了多代的细麻衣,如今已经薄得透明,一扯就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将要执掌的,不是一个国度,而是一具残骸。窗外,最后一队巴比伦的辎重车正隆隆驶过,车上满载的,不仅是圣殿的器皿,还有一个时代仓皇落幕的余音。远处,橄榄山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已不再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