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清晨,石阶上还凝着夜露的湿气。所罗门王推开象牙镶嵌的窗,看着山谷间浮动的薄雾。父亲大卫临终前紧握他手腕的力道,仿佛还留在皮肤上。“不可忘记为耶和华的名建殿。”那句话随着呼吸,随着心跳,成了他王座底下无声的基石。
工匠们的锤声从山谷隐约传来,那是开采基石的声音。但所罗门知道,这殿宇所需的不只是山中的石头。香柏木必须从黎巴嫩运来,金黄的山杨木、深红的檀香木,还有那些能雕刻基路伯与棕树图案的巧手——这些,他的国中都不足。
他召来书记。羊皮纸铺开时,带着鞣制过的气味。“你要写信,”所罗门对书记说,目光却望向窗外,“不是给邻国的王,是给一位识得我父的朋友。推罗王希兰。”
信使穿越边境时,山道旁的野石榴正开着烈火似的花。信筒里的羊皮纸上,所罗门的字迹庄重而温热:“你知道我父大卫因四围的争战,未能为耶和华他神的名建殿。如今耶和华使我享受太平,没有仇敌,没有灾祸。我定意要为耶和华以色列神的名建造殿宇,分别为圣,在他面前烧美香,常摆陈设饼,每日早晚、安息日、月朔,并耶和华我们神所定的节期献燔祭。这是以色列人永远的定例。”
他接着写所需用的:香柏木、松木、檀香木,从黎巴嫩砍伐;又求派一个巧匠,能精于金、银、铜、铁,和紫色、朱红色、蓝色线刺绣的,与父亲大卫在犹大和耶路撒冷所预备的巧匠一同做工。信末,他添了一句看似寻常却重如橄榄山的话:“我所要建的殿宇广大,因为我们的神至大,超乎诸神。天和天上的天,尚且不足他居住,谁能为他建殿?我不过在他面前烧香而已。”
三十日后,推罗的使节沿着同样的山道返回,野石榴已结出青涩的果子。希兰的回信随着地中海的风一同到来。信的开头是欣慰的慨叹:“愿耶和华今日赐福与大卫,因他赐给你一个智慧的儿子,治理这众多的民。”
希兰答应了一切:香柏木和松木从黎巴嫩浮海运下,顺海岸漂到约帕;他也差遣一个巧匠,名户兰,是但支派一个妇人的儿子,父亲是推罗人。“他满有智慧、聪明、技能,善于各样铜作,能成就你一切所要的,也能与你的巧匠和你父我主大卫的巧匠一同做工。”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小箱黎巴嫩的泥土,和几片带着松脂清香的木屑。所罗门捏起一撮土,干燥的微粒从指间滑落。他想,神的殿将用远方的木、异地的技、万民的心意来建造。这殿不是囚禁神的居所,而是地上的人,用尽所能得的荣美,向那住在至高之处、却俯就微尘的造物主,献上的一份笨拙而炽热的爱。
他下令,在耶路撒冷征召寄居的外邦人,共三万三千,分批上黎巴嫩山,每轮一月,与希兰的伐木人同工。山谷间的锤声之外,从此多了海浪般的伐木声,从遥远的北方森林,一阵阵,随风隐约传来,像是应许的回音。
夜里,所罗门在未建殿的摩利亚山上独坐。繁星如撒开的金粉,覆盖苍穹。他想起信中所写:“天和天上的天,尚且不足他居住。”那么这殿究竟为何而建?或许,正如父亲大卫在痛悔与颂赞中领悟的——神所要的,从来不是殿宇的尺寸,而是建造者心中那份深知不配、却仍愿全然献上的敬畏。香柏木的香气,终会散尽;金银的光泽,终会暗淡;但每一斧凿下时的虔诚,每一寸线绣入时的仰望,却会在时间里沉淀下来,成为祭坛上永不熄灭的烟火。
东方初白时,第一队派往黎巴嫩的工人已整顿行装。所罗门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向蜿蜒北去的道路。晨光描出他们肩膊的轮廓,也照亮他们脸上那单纯而确信的神情——去为耶和华砍伐树木。他知道,殿,已经开始建造了。不在石头上,而在这些人的脚步里;不在蓝图里,而在从耶路撒冷到推罗、再从推罗回耶路撒冷那漫长而具体的信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