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破碎与赦罪的晨光

晨光还未刺破耶路撒冷东边山峦的轮廓,宫殿的石头廊柱在深蓝的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光。内室的石阶上,一个身影蜷坐着,仿佛一块被丢弃的破布。他就是大卫,以色列的王,但此刻的王冠与权杖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闻不到往日清晨飘来的烤饼香气,也听不见远处圣殿工地传来的隐约凿石声。他鼻息间只有一种气味——铁锈般的血腥,混杂着尘土与一种更深沉的腐败气息,那气息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弥漫出来的。拔示巴那双惊惶、继而空洞的眼睛,乌利亚临行前那忠诚而毫无疑虑的敬礼,还有那婴孩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戛然而止的啼哭……这些画面不再是记忆,它们成了他呼吸的空气,成了他皮肤下的骨头,与他融为一体。

他喉咙发紧,干涩得像暴晒过的羊皮。他想祈祷,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向上升去的音节。往日那些流畅的赞美诗篇,那些对神公义与慈爱的称颂,此刻都像碎陶片一样哽在喉头。他配说什么呢?一个下令谋杀忠勇将士的国王,一个玷污他人妻子、又试图用谎言遮盖罪孽的人。先知拿单那声如磐石的责问——“你就是那人!”——仍在殿中回响,不是回响在空气里,是回响在他每一根骨头的缝隙中。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那光并不温暖,反而像一把无情的刀,将他内里的一切黑暗与虬结都照得无可遁形。他想起幼年在伯利恒野地看守羊群时,清晨的露水是如何洁净青草的叶尖。那种洁净,离他太远了。

“神啊……”这两个字终于挣了出来,嘶哑,破碎,像是从伤口深处挤出的脓血。

他没有求饶恕。那词太奢侈,太轻易。他首先看见的,是那污秽本身——粘稠、顽固、渗透了他生命的底色。那不是偶然的失足,那是他骨子里的悖逆,是母亲怀胎时便已潜伏的、对那神圣光明的背离。他不得不承认,拿单指向他的,不仅仅是那几桩具体的罪行,更是他整个生命的倾向,那在暗处滋生的、以为无人看见的骄傲与私欲。

“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他伏下身,前额抵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慈爱”是他如今唯一敢攀附的,不是基于他的好,全然是基于神自己的属性。如同一个垂死的人,只能抓住掠过深渊的一缕风,而那风是否承载得起他,他毫无把握。

眼泪终于来了,不是汹涌的,是滚烫的、大颗的,沉重地砸在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悲痛,这是被那真光灼烧后,从灵魂硬壳里熔出的滚烫液体。“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

“洗除”。他想到妇人用力捶打、漂洗衣物,直到污渍全无;“净尽”。是彻底,是连一丝气味都不留下。他渴望的就是这个,不是遮盖,不是遗忘,是创造般的清除。他知道自己的罪像硃砂般赤红,渗入了织物的每根纤维,唯有那造物的主宰,能将它变得如初雪般洁白。

他的罪孽不仅仅是个人的失败,它如同一道裂缝,横亘在他与那圣洁者之间。祭坛上的公牛山羊的血,能洗净这个吗?他忽然看清了:不能。那些祭物是影儿,是指向某个更深邃事实的符号。真正的赎罪,需要一颗完全不同的心——不是献上外在的牲畜,而是献上自己这破碎的灵。一颗彻底塌垮、承认一无所有的灵,神必不轻看。那祭,就是他自己这求告的姿态。

寂静包围了他。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过了一百年。身体的酸痛,石板的冰凉,远处渐渐响起的人声,都变得遥远。他内在的战场正在经历一场风暴后的死寂,一种掏空之后的虚脱。

然后,像第一缕真正属于清晨的微风拂过汗湿的额头,一个极微小的念头,一丝几乎不敢触碰的盼望,从那片废墟中探出头来。既然求了洁净,既然那慈爱是真实的,那么……是否可能……

“求你……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他声音依然颤抖,但有了方向。那不仅仅是“恢复原状”,原状本就有缺陷。他求的是一种“更新”,如同窑匠将破裂的瓦器打碎,重新和水、塑形,送入烈火中煅烧,成为一件全新的器皿。他需要一颗“清洁的心”,一个不再被私欲轻易搅动的内在;他需要一颗“坚定的灵”,一种扎根于真理、不再随风摇动的力量。

“不要丢弃我……”这祈求里带着孩子般的恐惧,“不要从我收回你的圣灵。”他知道那灵的宝贵,那是他作诗、争战、治理时一切智慧与勇气的源头。失去它,他就真成了一具行走的躯壳,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废墟。

盼望一旦点燃,便能照亮前路。如果……如果真的蒙了洁净,真的得了更新,那么这残破的生命或许还能有点用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

“我就把你的道指教有过犯的人。”他的声音稳了一些,像在立一个苦涩而郑重的誓约。他这跌倒最深的人,若能站起来,他的伤痕便能成为路标,指引其他在罪中迷途的人归向赦免之源。“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

他忽然明白了。神所要的祭,确实不是牲畜。神所要的,正是他此刻经历的:这破碎的灵,这懊悔的心。这是唯一能上达的祭物。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窗外的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泼洒在宫殿的瓦檐上,也漫进了这幽暗的内室一角,正好落在他刚才伏跪的地方,照亮了那些泪痕未干的水渍。那光不再像刀子,而像温暖的、洗涤的手。

他知道,罪行带来的地上后果——刀剑的阴影、家族的祸患——仍将如影随形。那婴孩的死,是他此生无法卸下的重负。但有一种更根本的东西,正在这寂静的晨光中发生。那压得他无法呼吸的、与神隔绝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条缝隙。赦免的微风,正从那缝隙中丝丝渗入。

他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锡安山上正在兴建的圣殿地基。工程还要继续,国政还要处理,他依然是王。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从一个自以为义的国王,变成了一个终身需要恩典的乞丐。这份认知,或许就是他今后一切智慧与力量的起点。

晨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留下一片紧绷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真有了一丝伯利恒野地清晨的味道,清冽,带着新生般的微甜。他转身,走向那仍堆积着文卷的案几,脚步虽沉,却不再是无根的飘浮。前方仍是漫漫长日,但或许,他可以重新学习,如何在那光中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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