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亚述斧痕犹大树墩新生

亚述王站在尼尼微宫阙的高台上,望着西方。夕阳如血,将底格里斯河的波纹染成铁锈的颜色。风从沙漠吹来,裹挟着细沙,拍打在宫殿的彩釉砖上,发出碎玉般的声音。他的谋士站在身侧,手中捧着泥板,上面刻着征服之地的名录:撒玛利亚、大马士革、推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勋章,镶嵌在他权力的冠冕上。

“耶路撒冷。”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品尝一颗陌生的果子,“那座山城,那些自称雅各子孙的人。”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在他眼中,列国不过是匠人手中的木料,而他是那匠人手中锋利的斧。斧岂可向用斧的人自夸呢?这个念头从未在他心中掠过。他只觉得力量从自己臂膀中涌出,如同幼发拉底河春日的洪水。他看不见那只在历史暗处挥动他的手。

军令如鹰隼飞向四方。战车辚辚,马蹄踏起漫天的尘土,像一场移动的暴风雨,向南席卷而去。军队经过的田野,麦穗低头,仿佛提前为死亡致哀。亚述的士兵谈笑着,磨利手中的铁器。他们说起犹大地的葡萄甜,橄榄油香,说起圣殿里的金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口中谈论的掳掠之物,早已被另一双眼目数算。

在那座被山峦环绕的城里,以赛亚站在锡安的山脊上。风吹动他粗糙的羊毛外衣。他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尘烟,耳中却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号角,不是战鼓,而是仿佛烈火掠过荆棘的呼啸,是仿佛巨轮碾过枯枝的脆响。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异象:一株高大的香柏树,被一道从云中劈下的斧钺拦腰斩断,树冠轰然倒地,惊起群鸟。但就在倒下的树干旁,一截残存的树墩子却仍扎在土里,细看之下,竟有一星绿意,从焦黑的树皮裂缝中挣扎出来。

他转身走向耶路撒冷的街市。市井依旧喧嚷,卖陶器的吆喝,换银钱的叮当,妇女为水价争执。但以赛亚看见的,是百姓脸上一种麻木的恐慌,像覆在水面上的油,亮晶晶的,却隔绝了真正的温度。官长们在商议,是向埃及求援,还是用金子换取和平。他们的智慧在计算兵力与粮草,却无人俯身倾听土地深处的颤栗。

夜里,以赛亚在油灯下抚摩皮卷。他的手划过文字,如同抚过土地的沟壑。他写下:“祸哉!那些设立不义之律例的,记录奸诈之判语的……”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远雷般的闷响——不是雷,是第一批逃难的百姓,拖着家当,涌入城门,带来北方村庄化为焦土的消息。

亚述的大军如蝗虫过境。他们攻取城邑,仿佛摘取熟透的无花果。将军们的报告送到尼尼微,用楔形文字刻下捷报:“我们夺了这地,如同雀鸟攫取食物;我们伸手攻击,其中再无一样能振翅或张口鸣叫的。”王读着,笑了。他将泥板递给祭司,吩咐在伊什塔尔神庙前宣读,让众神听见他的威荣。

但以赛亚看见的,是另一幅图景。他看见那柄骄傲的斧,在砍伐了无数林木之后,斧刃已卷,柄已开裂。他看见挥动斧头的那位匠人,正将它举到眼前端详,眼神冷淡,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弃的工具。他走上圣殿的台阶,对瑟缩的百姓说出奇异的话:“亚述啊,我怒气的棍!我手中的杖,本是我用来惩罚的。但他心高气傲,图谋邪恶,他要毁灭的国不止一二……”

有人打断他:“先知啊,那刀剑已到眼前,你说这些有何用?”

以赛亚的目光越过问话者,望向更远处,仿佛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终局:“万军之耶和华必兴起鞭子击打他,如在俄立磐石那里一样。他的担子必离开你的肩头,他的轭必离开你的颈项。”

战事正如人所预料的惨烈,却又超出人所能理解的诡异。亚述王西拿基立的大军如铁桶般围住耶路撒冷。他在城下扎营,遣使者站在墙垛前高声宣读恐吓之言,将耶和华的殿与列邦偶像的庙宇等同,嗤笑犹大人所信靠的不过是风与虚谎。夜色中,城里的百姓能望见敌营篝火连绵,如地上星河。

然后,那一夜来了。

史官后来记载:有瘟疫,有神秘的溃乱。但以赛亚知道得更深。他记得那个无风的夜晚,闷热如铜,忽然有声音从寂静深处炸开,不是人声,不是兽吼,而是仿佛天地铰链锈蚀断裂的巨响。次日清晨,哨兵颤抖着来报:亚述营盘空了。不是有序的撤退,是溃逃。帐篷仍在,军械丢弃一地,锅下的火还未全熄,但人不见了,仿佛被大地吞没。只留下无数尸体,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恐,仿佛在断气前看见了不应见于人世之物。

消息传到尼尼微,王震怒,继而沉默。他不再提起西方那座山城,转而征伐别处。但斧刃上的裂痕,他自己并未察觉。多年后,当巴比伦与玛代的联军兵临城下,当火焰吞噬他祖父建造的宫殿,他或许在最后一刻,恍惚想起那个遥远的、未能攻破的耶路撒冷,想起那些他始终未能理解的、关于“树墩子”的传闻。

而在犹大地,劫后余生的人们回到焦黑的田畴,播下种子。以赛亚已经老了,他坐在橄榄树下,看幼童奔跑。孩子问他:“爷爷,亚述人还会回来吗?”

老人摸着孩子的头,指着一截被野火燎过、却从根部冒出嫩枝的橄榄树桩,慢慢说:“看哪,斧子已经砍下许多树。但这截树墩还留着。公义的苗裔,将从这看似死去的根中发出。剩下的百姓,虽少,却要扎根往下,结果往上。”

西风吹过山谷,带着新生草木的清气。远山如黛,静默如初。仿佛那场浩大的风暴从未发生,又仿佛它只是天地长久呼吸间,一次轻微的叹息。只有深知故事全貌的人,才听得见那叹息深处,雷霆般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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