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犹大的山脊上,却带不来暖意。那是一种惨白的光,照得亚拿突一带的橄榄树林像蒙了层灰。耶利米从狭窄的屋门走出来,脚下踩着干裂的泥土。风从东边吹来,卷起沙粒,空气里有种烧焦麦秆的味道,虽然收割的季节还没到。
村里静得出奇。往年这时,通往泉眼的小径上该有妇人们的说笑声,水罐碰在石头上,发出清响。如今只有几只瘦鸟在光秃的枝头蹦跳,叫声短促,带着不安。他拢了拢粗糙的羊毛外衣,朝耶路撒冷的方向望。城市的轮廓在雾气里隐隐绰绰,圣殿的金顶本该在朝阳下闪光,此刻却只是一团暗淡的黄色。
他想起了昨夜读的卷轴,那些字句像火炭烙在心里。“他们却说:‘我们毫无指望!我们要照自己的计谋去行,各人随自己顽梗的恶心做事。’”他低声念着,声音干涩。不是绝望,是选择。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通往城里的路上,他遇见几个从米斯巴回来的商人。驴背上驮着的货物很少,用破布盖着。领头的是个脸颊深陷的男人,叫以拉。“先知啊,”他停下,眼神躲闪,“城里…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像一锅煮过头、却没人敢揭盖子的汤。圣殿里还是挤满了人,献祭的烟火不断。祭司们按着节期主持一切,分毫不差。可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是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耶利米。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熟练的匆忙。好像只要把仪式做完,就算交差了。市场上有从埃及来的护身符,刻着伊西斯女神的像,和小麦一起卖。人们偷偷买,藏在腰带里。还有那些从亚述学来的观星术,一些贵胄夜里在屋顶上摆弄器具,说能预知国运。”
耶利米没说话。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想起卷轴上的另一句:“空中的鹳鸟知道来去的定期,斑鸠、燕子与白鹤也守候当来的时令;我的百姓却不知道耶和华的法则。”
连候鸟都知道顺时,这些人,这些有祭司、有律法书、有圣约的人,却偏行己路,还自以为平安。
城墙比记忆中更高,也更压抑。门口守卫的兵卒斜倚着长矛,头盔下的脸显得疲惫而麻木。穿过鱼门,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却透着一股虚浮的热闹。叫卖声很高,讨价还价很激烈,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料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浓浊气味,底下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味道——是从欣嫩子谷那边飘来的吗?那里焚烧献给摩洛的香,烟气终年不散。
他没有先去圣殿,而是拐进一条窄巷。阴影浓重,石墙上渗着湿气。一个老陶匠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团泥,转轮却停着。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几个裂了口的瓦瓶。
“沙番。”耶利米唤他。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啊…是你。”他没有寒暄,用沾泥的手指碰了碰那些破瓦器,“看见了吗?烧的时候火候不对,看着光鲜,一碰就碎。现在谁还要这些?他们都去买腓尼基的彩釉瓶子了,漂亮,轻巧,虽然装不了多少东西。”他苦笑一下,“就像这城里的人。”
圣殿的外院人声鼎沸。献祭的队列排得很长,牛羊的叫声、祭司的吟诵、银钱兑换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烟气浓得呛人,直冲云霄。耶利米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一个富户牵着一头肥美的公牛,趾高气扬;旁边一个穷妇人捧着一对斑鸠,手在微微发抖。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底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份同样的东西:一种交易完成后的释然。仿佛神是一只巨大的账房先生,只要献上合宜的礼物,便会勾销些什么,赐下些什么。
他感到一阵窒息。这繁华的敬拜,竟比旷野的寂静更荒凉。
他走上通往内院的台阶,被人群推挤着。这时,他听见几个从北方逃难来的人,围着一个文士模样的老者说话。
“先生,我们在亚实基伦看见的…”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声音发颤,“巴比伦的军队像蝗虫,过后什么都不剩。他们处理战死者…就像处理一堆无用的秸秆。我们逃得快,但夜里回头望,整个天际都是红的…”
那文士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却用一种近乎责备的口吻说:“不要惊慌。锡安山是耶和华永远的居所。难道祂会抛弃自己的圣殿吗?只要我们谨守礼仪,持定圣约,祂必伸手护卫我们。或许…这只是祂微小的惩戒。”
“可是先知们说…”
“先知?”文士打断他,声音尖锐了些,“如今说预言的人多了。有的说平安,有的说灾祸。我们当听从谁?当然是那些与我们同站在圣殿中,与我们一同献祭,说安慰话的先知。那些终日叫嚷灾祸的,恐怕是心里没有平安吧。”
周围的人点头附和。那疤脸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不再言语。他的恐惧,在这“正确”而“安稳”的道理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羞耻。
耶利米转过身,指甲掐进了掌心。痛楚尖锐而清晰。他想呼喊,想用昨天夜里那从灵里涌出的、火烧荆棘般的话语撕裂这黏稠的平安幻象:“我们为何静坐不动呢?我们当聚集,进入坚固城,在那里静默不言;因为耶和华我们的神使我们静默不言,又将苦胆水给我们喝,都因我们得罪了耶和华!”
但他没有喊出来。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此刻喊出,只会被更大的喧嚣吞没,被当作又一个“心里没有平安”的怪人。
他独自走下圣殿山,脚步有些踉跄。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阶上,扭曲变形。晚风起来了,带着夜间的寒意。欣嫩子谷的方向,那股甜腻的烟气更浓了,混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广泛弥漫的朽坏气息,笼罩着这座矗立在磐石上、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
他走到城南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欣嫩子谷的高坡。谷中阴影幢幢,早年堆积的偶像污秽尚未除净,如今新的烟柱又在升起,与圣殿的祭烟在空中奇异地交融。下面深谷的黑暗中,仿佛有无声的哀嚎在积聚,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来自那被屡次背弃的约。
他站了很久,直到星光冰冷地钉满夜空。没有答案,只有那个盘旋不去的问题,比夜更沉重:
“这麦秋已过,夏令已完,我们还未得救。我的百姓,为何不肯回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