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枯枝与圣城

灰白的日头悬在亚拿河上游的山脊上,把一片死气沉沉的葡萄园照得毫无遮蔽。园子边缘,靠近乱石堆的地方,有几株老葡萄树,早已不结果子了。枝子虬结,树皮皲裂,像是干涸河床的纹路。其中一株,主干不知何时被风劈开过,农人用麻绳胡乱捆了,它竟也歪歪斜斜地活了下来,只是从那伤口旁蔓出的新枝,细细弱弱的,从没挂过一串像样的葡萄。

老以利押就蹲在这株树旁边。他的手指拂过那粗糙的树皮,指尖沾上一点朽木的粉屑。他在这园子里劳作了一辈子,熟悉每一株树的脾性。这株老树,他年轻时还采过它的果子,酿出的酒带着一种野性的涩味,后来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它不是好木料,他心里清楚。橡木可以造梁,香柏木可以作华美的雕刻,就连普通的无花果树,砍下来也能当柴烧,火旺而耐烧。可葡萄木呢?它弯弯曲曲,纹理杂乱,连当个钉橛子都不直,一锤下去怕是要裂开。除了在火中化为青烟,它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捶了捶酸麻的腰,目光掠过荒芜的田垄,望向远处。耶路撒冷的城墙在午后的热霾里隐隐约约,像一片搁浅在沙洲上的巨船残骸。近来城里传出的消息,都带着一种焦糊的气味,如同烧过头的麦饼。他想起了先知那些让人心头沉重的话。话不是对他这老农说的,却像这头顶的日头,无差别地照着。

夜里起了风,从东边的沙漠刮来,吹得园子里的枯叶簌簌作响,像是窃窃私语。以利押睡得不踏实,梦里尽是枝子,干枯的、缠绕的、毫无用处的枝子,被丢进一个巨大的火塘。火舌舔上来的时候,那些枝子发出尖锐的嘶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被彻底否定的呜咽。他惊醒过来,额头有冷汗。

天没亮透,他就又去了园子。那株老葡萄树在晨雾里显得更颓败了。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还是他孩提时,父亲一边修剪枝子一边念叨:“葡萄树啊,若不结果子,连它自己都要疑惑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它的木料,在万树之中,算是羞惭的。”

他拿来斧子,并非愤怒,动作里倒有种近乎仪式的缓慢。斧刃砍进那扭曲的主干时,触感是松垮的,不像砍木头,像在凿一块压紧的尘土。它甚至没发出清亮的断裂声,只是闷闷地、不甘愿地裂开,倒在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尘。他拾起一段枝子,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他把它和园中清理出来的杂草、去年的枯藤堆在一起。

黄昏时分,他点起了火。杂草先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明亮。等火焰蔓延到那葡萄木的时候,情形却不同了。它不起焰,只是晦暗地红着,蜷缩,冒出浓浊的、带着酸味的烟,那烟灰白,升不高,低低地弥漫在园子上空,许久不散。它烧得彻底,却不痛快,仿佛连燃烧都在证明自己的无能——既不能提供长久的热力,也不能献上洁净的光辉,只是变成一摊污秽的灰烬,混杂在泥土里。

以利押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红光在灰里熄灭。夜凉如水,远处耶路撒冷的轮廓已被黑暗吞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脆弱得像风里的残烛。他忽然全明白了。那株树,那座城。若不承载那栽种者的心意,不流出生命的汁浆,不结出应有的果实,那么存在的唯一终点,便是火。不是惩戒的火,而是逻辑的火,是“既然如此,那便如此”的自然结局。它的开端并非为了成为木料,它的终结便也无人惋惜。

他弯腰,捧起一掬混合着草木灰的泥土,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下。风把那最后的、酸苦的气息也带走了。园子里空了一块,但那空,并不显得缺失,反倒像伤口终于露出了干净的基底。他转身回屋,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奇异地踏实。旷野的风还在吹着,掠过空无的葡萄架,发出一种悠远而清晰的哨音,仿佛在复述一个古老而确凿的判决,无关爱憎,只是真相本身,在天地间回荡。

LEAVE A RESPONSE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