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融化的金子,缓慢地淌过西奈的山脊,浸润了谷中那片簇新的会幕。空气中还残留着山羊毛幔子的气味,混着新劈的皂荚木香,还有一抹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圣洁的肃静。这肃静是稠密的,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也悬在每一颗心的上方。
以色列的十二支派,如同十二道深色的水流,环绕着会幕安营。从摩西宣布“立起帐幕的那日”起,一种庄重的喜悦便在营中蔓延。各支派的首领们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他们明白,那云柱火柱所停留的至圣之所,如今有了地上的居所,这不仅仅是几块木板、几幅幔子的事。它需要一个开始,一个仪式,好让这地上的居所,真正承接从上头来的荣光。
拿顺,犹大支派的首领,是个脸庞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汉子。夜里,他抚摸着那些早已备好的礼物:一个银盘,一个银碗,都盛满了细面与油调和的素祭;一个金盂,里面是贵重的香;还有公牛、公羊、羔羊。这些物件冰冷而实在,但拿顺心里想的,却是比它们更重的东西。他想起在埃及为奴的暗夜,想起红海边绝望的咆哮,也想起这旷野中每日收取的吗哪。奉献这些,像是把一段记忆、一份呼吸,交托出去。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事,他身后是整个犹大支派,是无数双沉默而期盼的眼睛。
第一日,当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拿顺和他的队伍便动了。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人们从自家的帐棚里默默走出,目送这支小小的队伍走向会幕的院子门口。银器的光泽在晨熹中柔和地流淌,牲口的蹄声安稳而坚定。拿顺的心,起初像被一只手攥着,直到他看见站在那里的摩西,看见亚伦——那位刚刚被膏立、衣袍还带着圣油香气的大祭司,他心中那块石头才仿佛落了地。
礼物一样一样被抬到面前。摩西沉默地记录,亚伦和他的儿子们则负责接纳与安置。那银盘、银碗被收下时,发出清脆而庄重的微响。燔祭的公牛被牵到坛前,火焰升腾起来,油脂劈啪作响,一缕带着祭牲气息的青烟,笔直地升向清澈的天空。那一刻,拿顺觉得营地的喧嚣、旷野的风沙都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团火,和火中那份向上献出的、炽热而完整的生命。素祭的细面被取出一把,在火上化为馨香;平安祭的牲畜被分享,一部分归于火,一部分归于祭司,一份共融与感恩在肃穆的仪式中悄然建立。
拿顺退下时,没有多少言语。他脸上的神情,仿佛被那祭坛的火光镀过了一层,坚硬而宁静。他回到本支派的营地,人群无声地迎接他,一种共同的、完成了什么的慰藉,在空气中传递。
第二日,是以萨迦支派的首领拿坦业。第三日,是西布伦支派的首领以利押。日子一天天过去,仪式如太阳东升西落般重复着。然而,在这看似一模一样的重复里,细心的人却能品出不同的滋味。每个首领的神态、步伐的急缓、目光垂视的角度,都有微妙的差异。他们带来的礼物规格完全相同,这是摩西的吩咐,是公平,也是合一。但在那完全相同的银盘、金盂和牲畜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带着本支派独特伤痕与记忆的群体。
流便支派的首领以利蓿来献时,眼神里有一份特别的沉重,或许是因为先祖流便的往事。迦得支派的领袖以利雅萨,动作则带着边境牧人特有的利落与果敢。以法莲支派的领袖以利沙玛,年轻的脸上透着深思,仿佛在权衡着未来产业的分配与眼前的奉献。便雅悯支派的首领亚比但,神情则格外谦卑而热切。
每一天的同一时刻,会幕门口都会上演这庄重的一幕。营地里的人们逐渐习惯了这仪式,如同习惯收取吗哪。但它从未沦为空洞的走过场。每一次火焰燃起,每一次馨香升腾,都在加固着什么——加固这会幕作为神人相会之处的真实,加固十二个支派围绕它成为一个整体的意识。这不是竞赛,不是展示,而是一根又一根沉默的纤维,被织入那幅名为“圣约子民”的巨毯。
到了第十二日,亚设支派的首领帕结献完他的礼物。最后一丝祭牲的烟气散入渐深的暮色。会幕的门帘垂落,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座吸收了所有祈祷与奉献的寂静山峦。一切似乎和第一天没什么不同,却又全然不同了。那些银器、金器、铜器,静静地躺在圣所的库中,它们曾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带着体温与心跳,亲手捧来的。祭坛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十二倍的燔祭馨香。
摩西走进会幕,想要与耶和华说话。他听见有声音从法柜的施恩座之上,从二基路伯之间发出,向他说话。那声音所说的内容,并未记载在第七章里。但我们可以想象,当摩西独自站在那片至圣的静默中,四周是十二支派首领们日复一日奉献所积累起来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敬畏与期待时,他所领受的话语,必然带着“悦纳”的温柔与“同行”的确据。
旷野的夜风起来了,吹动着会幕顶上的罩棚。各支派的营地里,炊烟袅袅,人声依稀。会幕静静地立在中央,在星光下,它不再仅仅是崭新的物件。它已经被十二份全然相同的、却又各自独特的奉献所充满,被一个民族初生的集体信仰所温暖。它成了这漂流族群在茫茫旷野中,唯一不动的心脏。而律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