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的浓荫下，油脂的香气仿佛凝滞在午后的热风里。那棵树，枝干虬结如老人的臂膀，听见了众树的脚步声。无花果树、葡萄树，还有荆棘，它们来了，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愚昧。
“请你来作我们的王。”它们对橄榄树说。
橄榄树的叶子轻轻颤动，像是苦笑。“我岂可止住供奉神和人的油，飘摇在众树之上呢？”它拒绝了。无花果树同样摇头，它甘甜的果子是为使人饱足，不是为了冠冕。葡萄树也推辞，它的新酒能悦人心，却不适于权柄。
于是众树转向荆棘丛——那长在乱石与废土之间，既不能遮荫，又不能结果，唯有利刺与干枯枝条的荆棘。它们竟对它说：“请你来作我们的王。”
荆棘的声音干涩而尖锐，像碎石摩擦：“你们若诚诚实实地膏我为王，就要投在我的荫下——”它顿了一下，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荫下”二字荒唐可笑，便陡然转为威胁：“不然，愿火从荆棘里出来，烧灭黎巴嫩的香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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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剑城的街道上，尘土混杂着血的铁锈味。耶路巴力——就是基甸——的七十个儿子，他们的血浸透了示剑人门前的石头。只有最小的儿子约坦躲了起来，他攀上基利心山嶙峋的坡地，回头望见故乡的炊烟依旧升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杀人的是他的半个弟兄，一个叫亚比米勒的女人之子，用示剑人庙中巴力·比利土所得的银子，雇了些匪徒，行这杀戮。
亚比米勒被立为王了。在示剑，在那棵古老的橡树旁，柱子旁，人们欢呼。那棵树曾见证过约书亚的立约，如今却见证背约。约坦站在山顶，风灌满他破旧的衣裳。他提高了声音，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预言，又像是咒诅：
“众树啊，听我的寓言……荆棘作了王。你们若依诚实待他，就罢了；若不然，愿火从亚比米勒发出，烧灭示剑人，又愿火从示剑人中发出，烧灭亚比米勒！”
他说完就逃跑了，逃到比珥去。他的话飘散在风里，听的人或许嗤笑：一个侥幸逃命的少年，说的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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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亚比米勒“治理”以色列。示剑人先不安起来。他们本是迦南的遗民，心里尊奉的还是那地的旧神。他们在山顶设埋伏，抢劫过往的商旅，污秽亚比米勒的名声。有个叫迦勒的人，带着他的弟兄进了示剑。收割节到了，众人出到田间，摘取葡萄，踹酒，欢乐，然后进了他们神的庙中吃喝，咒诅亚比米勒。
迦勒站在人群前，酒意上涌，话语狂妄：“亚比米勒是谁？示剑人是谁，竟要服事他？岂不是耶路巴力的儿子么？他的帮手不是西布勒么？你们可以服事示剑的始祖哈抹的后人！惟愿这民归我的手下，我就除掉亚比米勒！”
他向着亚比米勒喊话，像是对着空气：“增添你的军兵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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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邑的官长西布勒，是个狡猾的人。他悄悄打发人去见亚比米勒，说：“迦勒在这里，煽动城民攻击你。今夜，你和跟随你的人起来，在田间埋伏。到早晨太阳一出，你就闯城。迦勒必出来与你交战，你便见机而行。”
次日黎明，灰色的天光刚舔到示剑的城垛，亚比米勒的人马分作四队，动了。迦勒与西布勒站在城门口，看着人影在晨雾中晃动。迦勒对西布勒说：“看哪，有人从山顶下来了。”西布勒却答：“你看见山的影子，以为是人。”迦勒又说：“看哪，有人从高处下来，又有一队从米恶尼尼橡树的路上来了。”
西布勒这才冷冷说道：“你曾说，‘亚比米勒是谁，叫我们服事他？’你所夸的口在哪里呢？这不是你所藐视的民吗？你现在出去，与他们交战吧。”
迦勒出去了，带着示剑人。交战。溃败。血流回城门。亚比米勒攻打城门，百姓，男男女女，都在城墙上。亚比米勒整日攻打城，将城夺取，杀了其中的民。然后，他拆毁城池，撒上盐——一种古老而恶毒的诅咒，使土地荒凉，永不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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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还未完。示剑楼的人听见了，都躲进了巴力·比利土庙的卫所里。那是一座坚固的塔楼。亚比米勒和跟随他的人上了撒们山。他砍下一根大树枝，扛在肩上，对跟随的人说：“你们看我所行的，也当赶紧照样行。”于是各人都砍下树枝，跟着亚比米勒，堆在卫所的四围，放火烧了塔楼。
火焰冲天的时候，塔里约有男子一千，女子一千，都死了。烟气滚滚，夹着哀嚎，飘向基利心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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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比米勒转攻提备斯。也有一座坚固的楼。城里的人逃进去，锁上门，上了楼顶。亚比米勒靠近楼门，要放火烧楼。这时，有一个妇人，或许是绝望中迸发的勇气，她搬起一块上磨石——那种用来碾磨谷物的、厚重的圆石——从楼顶上抛了下去。
石头砸在亚比米勒的头上，砸碎了他的头骨。他没有立刻死，那是更可怕的折磨。他知道自己受了必死的伤，就对拿兵器的少年人说：“拔出你的刀来，杀了我吧，免得人议论我说，‘他为一个妇人所杀。’”
少年人就刺透了他。他就死了。
以色列人见亚比米勒死了，便各回自己的地方去了。这样，神报应了亚比米勒向他父亲所行的恶，就是杀了弟兄七十个人的恶。示剑人的一切恶，神也都报应在他们头上。耶路巴力的儿子约坦的咒诅，就这样应验了：火从亚比米勒发出，烧灭了示剑人；火也从示剑人中发出，烧灭了亚比米勒。
旷野的风又吹过示剑的废墟，卷起细细的盐粒。那棵古老的橡树或许还立着，只是再无人来此立王。荆棘作王的闹剧，终以烈火收了场。只是地上多了些盐碱，几处焦土，和一段在午后昏昏欲睡时，被老人低声讲述的、关于权柄与毁灭的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