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膏立少年王

油的气味,在拉玛的空气中弥散开来,混杂着尘土和远处羊群的气息。撒母耳站在自家院子的无花果树下,手心还残留着青膏油黏腻的触感。耶西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像一阵风吹过山岗上的橡树。高大的以利押,眉宇间有扫罗年轻时的英气,胸膛宽阔得能装下一支军队。撒母耳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就是他了。”但那个声音,低沉如地底深处的回响,再次在他胸中震动:“不要看他的外貌和他身材高大,因为我已经厌弃他。人看人是看外表,但耶和华是看内心。”

撒母耳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这双老眼,看过多少被外貌迷惑的选择。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背上盘曲的静脉,像干涸河床最后的支流。“这些人你都不拣选吗?”他默问。风带来远处伯利恒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烤饼的微焦气息。耶西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一个小的,”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在放羊。”

“叫他来。”撒母耳说。他没有提高声调,但话语里有种不容置喙的沉静。

等待的时候,黄昏开始浸染伯利恒的石墙。影子拉得很长,把一切都染成淡紫色。撒母耳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暮色四合时分,他膏立了扫罗。那时他心中充满盼望,以为王国从此坚固。如今,他手中这角膏油,变得沉重无比。

然后他看见了那少年。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山坡下慢慢走上来,身后跟着一小群羊,脚步轻快却沉稳。羊群发出温和的叫声,少年低声回应,声音还不浑厚,却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他走近了,撒母耳才看清他的模样。算不上特别俊美,脸上有日晒的痕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日的溪水,却又深邃,仿佛能映出天空本来的颜色。他手上拿着甩石的机弦,随意地搭在肩上,动作自然得像那是他手指的延伸。

“这就是大卫。”耶西说,语气里没什么把握。

撒母耳没有说话。他看着少年向父亲和兄长们微微点头,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傲慢,只是在那儿,像一棵生长在恰当地方的树。羊群在他脚边卧下,发出满足的鼻息。那一刻,撒母耳胸中的回响变成了清晰的音节:“就是他,你起来膏他。”

膏油倾倒在少年乌黑的鬈发上时,没有雷鸣,也没有异象。油顺着发梢流到他宽阔的额角,在暮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微光。大卫抬起头,眼里有惊讶,有疑问,但出奇地没有惧怕。他的兄长们沉默着,以利押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羊群中一只小羊羔轻轻叫了一声。

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但撒母耳知道,有些裂痕已经悄然显现,有些命定之路从这一刻开始分岔。膏立结束后,大卫又回到了羊群中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每日劳作中的小小插曲。他吹响牧笛,声音悠长而清澈,在渐浓的夜色里传得很远。伯利恒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山间的星辰。

撒母耳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少年坐在石头上,身影在暮色中模糊,只有笛声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他知道,从这日起,耶和华的灵大大感动大卫。而在远方的基比亚王宫里,扫罗正被邪灵扰乱,坐立不安。没有人听见那无形的更替之声,除了那位看透人心的。

风转向了,带来旷野的气息。撒母耳拉紧外袍,踏上归途。手中的角已经空了,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托着一整个尚未显露的王朝。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短促的啼鸣。路还长,故事才刚刚开始。

LEAVE A RESPONSE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