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扫罗王之死

基利波的山风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败亡的味道。扫罗王伏在刀上,沉重的甲胄压得他喘不过气。非利士人的呐喊像潮水般从山下涌来,一阵高过一阵。他抬眼望去,看见自己的军队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成片地倒伏在崎岖的山岩之间。三个儿子——约拿单、亚比拿达、麦基舒亚——他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也许早就倒在了某块灰色的石头后面,和他那些忠诚又恐惧的士兵一样。

他记得清早占卜时,乌陵与土明沉默如石。耶和华不回答他,自那个在隐多珥交鬼的夜晚之后,就不曾再回答他。撒母耳阴冷的话语从坟墓里爬出来,缠着他的梦境:“明日你和你的众子必与我在一处了。”现在明日到了,太阳却显得如此之慢,仿佛要在天空中凝固,好让他把这场溃败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非利士的弓箭手发现了他。那支箭射穿了他的锁骨下方,不是很深,但足够让恐惧变成实质的疼痛。他低头看着那截羽毛箭杆,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吉甲,撒母耳指着他说:“你既厌弃耶和华的命令,耶和华也厌弃你作以色列的王。”那时阳光灿烂,膏油的气味还新鲜。如今膏油早就干了,只剩下伤口溃烂的腥气。

“你来,”他对身旁的拿兵器少年说,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石,“拔出你的刀,刺透我,免得那些未受割礼的人来凌辱我。”少年颤抖着后退,手里的刀几乎握不住。扫罗看着他年轻恐惧的脸,突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平静。他不再等待,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向手中那柄属于王的战刀。

疼痛是短暂的。黑暗漫上来时,他最后听见的是非利士人方言的欢呼,还有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的叫声。

***

少年看见王死了,也伏刀自尽。非利士人清扫战场时,在一堆以色列士兵的尸体中发现了扫罗。他们剥下他朱红色的王袍,取下他额上已经变形的金冠。有人认出了他——“这是扫罗!以色列的王!”欢呼声在基利波山麓炸开。第二天,消息传遍了非利士的五城。

他们做了得胜者常做的事:割下扫罗的首级,将他的尸身钉在伯珊的城墙上。伯珊是非利士人的城,立在耶斯列平原的边缘,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扫罗和他的三个儿子,四具尸体在干燥的风里渐渐变了颜色。过往的商旅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偶尔有秃鹫落下,又被守城的兵士吆喝着赶走。

但有些眼睛在远处看着。基列雅比的居民听见了消息。他们记得,许多年前,当雅比城被亚扪人围困时,是扫罗初登王位,率领以色列人解了围。那时他像一头年轻的狮子,刀锋所向,无人能敌。雅比的长老们聚在一起,没有人多说什么。黄昏时分,三十个健壮的人悄悄出了城,在夜色中向伯珊走去。

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平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城墙下。守夜的兵士正在打盹。绳子轻轻抛上城墙,钩子扣住垛口。三十个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割断绳索,取下四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裹在带来的粗麻布里。等到第一缕光照亮伯珊城头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了通往约旦河的路上。

在雅比,人们为扫罗和他的儿子们举行了七日的哀悼。没有膏油,没有香膏,只有简单的清洗和裹尸。他们被葬在一棵高大的笃耨香树下,雅比人禁食到晚上,火焰在坟前静静燃烧。没有人唱哀歌,只是沉默。为一个曾经拯救他们,又最终被离弃的王。

***

消息是三天后传到希伯仑的。大卫正在城门口听百姓的讼事,看见报信的人满身尘土扑倒在面前,听见“扫罗死了”四个字时,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他撕裂了衣服,所有跟随他的人也都撕裂衣服。他们悲哭、禁食,直到晚上。不是因为虚伪——大卫记得那个在拉玛旷野追索他性命的人,但也记得那个将女儿许配给他的王,更记得约拿单,他的兄弟,他的心仿佛被撕去了最珍贵的一角。

他问报信的少年:“你怎么知道扫罗死了?”

少年喘着气说:“我恰巧在基利波山,看见扫罗倚在自己的枪上,又有战车、马兵紧紧地追他。他回头看见我,就呼叫我。我说:‘我在这里。’他问我说:‘你是什么人?’我说:‘我是亚玛力人。’他说:‘请你来将我杀死,因为痛苦抓住我,我的生命尚存。’我就杀了他,把他头上的冠冕、臂上的镯子,拿到我主这里。”

大卫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盯着少年:“你伸手杀害耶和华的受膏者,怎么不惧怕呢?”他转向身旁的约押,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杀了他。”

少年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很大,不明白为什么报告好消息反而得了死亡。大卫看着血渗进希伯仑的尘土,轻声说:“你流人血的罪归到自己的头上,因为你亲口作见证说:‘我杀了耶和华的受膏者。’”

那天晚上,大卫作了哀歌。不是为王,而是为约拿单,也为了以色列的荣耀如同勇士的弓折断在高的山上。他唱:“基利波山哪,愿你那里没有雨露,愿你田地无土产可作供物,因为英雄的盾牌在那里被污丢弃。”唱到“扫罗和约拿单,活时相悦相爱,死时也不分离”时,他的声音哽住了。跟随他的人 silent 着,知道这眼泪有一半是为兄弟,一半是为一个时代的终结。

后来,大卫派人去了雅比,说:“你们厚待你们的主扫罗,将他葬埋,愿耶和华赐福与你们。我也要为此厚待你们。”但在他心里,他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并非偶然。历代志的作者后来这样写道:“这样,扫罗死了,因为他在耶和华面前行不忠不义的事,没有遵守耶和华的命令,又因他求问交鬼的妇人,没有求问耶和华,所以耶和华使他被杀,把国归于耶西的儿子大卫。”

基利波的山风年复一年地吹过。那棵笃耨香树后来枯死了,又长出了新的枝芽。只有耶和华的公义,立定在天,不随着王冠或刀剑转移。大卫在希伯仑被膏立为王的那天,祭坛的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像一条通往记忆与应许之间的窄路。他抬头看天,忽然清楚地知道:王座不是奖赏,而是更重的轭;膏抹不是荣耀,而是更深的烈火。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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