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盐约余响

油灯的光在羊皮卷上摇晃,把希伯来文字母的影子拉得很长。亚比雅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卷轴的边缘。晚风从窗棂渗进来,带着橄榄园的气息。他父亲罗波安的死,像一块冷铁压在他胸口。北方的十个支派,那些本该一同在圣殿敬拜的兄弟,如今在耶罗波安的带领下,在但和伯特利立起了金牛犊。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北方祭坛上异样的号角,混杂着并非献给雅威的香气。

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战云就聚集了。探马一次次回报:耶罗波安在洗玛脸山聚集大军,精兵八十万。这个数字在帐幕里回荡,将领们的脸在灯下显得晦暗。亚比雅自己的军队,只有四十万。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的夜空,那是锡安的方向。他想起所罗门时代圣殿落成时,荣光充满至圣所,连祭司都不能站立。那种合一,如今碎裂成两片锋利的陶片,割伤着同一个应许之地的血脉。

大军向北进发。脚踩在迦南土地上的声音沉闷而绵长。当他们抵达以法莲山地时,北国的军队已经阵列在前。那是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森然。枪矛如逆生的树林,盾牌反射着冷硬的天光。亚比雅感到身后的士兵们呼吸变得粗重。他登上阵前一处山丘,风扯着他的袍角。

他没有立即下令击鼓。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地刮过他的喉咙。然后他呼喊,声音起初被风吞没,但随即变得清晰,像一把刀划开凝滞的空气:

“耶罗波安和以色列众人哪,请听!”

战场奇异地安静了一瞬。连战马的响鼻都低了去。

“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曾立盐约,将以色列国永远赐给大卫和他的子孙,你们不知道吗?”他的话语不是咆哮,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追溯的力道,像在翻开一册被尘埃覆盖的族谱。“然而大卫儿子所罗门的臣仆、尼八儿子耶罗波安,起身背叛他的主人。有些无赖的匪徒聚集跟从他,逞强攻击所罗门的儿子罗波安……那时罗波安还幼弱,不能抵挡他们。”

他叙述着,那些分裂的伤口,背叛的腥气。他指着北方:“现在你们有意抗拒大卫子孙手下所治的耶和华的国,你们的人甚多,又有耶罗波安为你们所造当作神的金牛犊。”他的声音在这里抬高,充满了悲愤与指控:“你们不是驱逐耶和华的祭司亚伦的后裔吗?不是照着外邦人的恶俗为自己立祭司吗?凡牵一只公牛犊、七只公绵羊来承接圣职的,就可作虚无之神的祭司!”

然后他转向自己身后的军队,他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那沉静里却有一股磐石般的确信:“至于我们,耶和华是我们的神,我们并没有离弃他。我们有耶和华的祭司亚伦的后裔,并有利未人各尽其职。我们每日早晚向耶和华献燔祭,烧美香,摆陈设饼;我们有金灯台……我们都遵守耶和华我们神的命,唯有你们离弃了他。”

风卷过山谷,带来远处隐约的偶像祭坛的气味。他最后的话语如同判决:“看哪,神和我们同在,率领我们。以色列人哪,不要与耶和华你们列祖的神争战,因你们必不能亨通。”

话说完,寂静再次降临。但那寂静是紧绷的,充满预感的。耶罗波安没有回应,或许是无法回应。回答亚比雅的,是北军阵中突然响起的号角,凄厉而进攻性。与此同时,伏兵——那支耶罗波安预先安排绕到犹大军队背后的精锐——从后方山谷中猛然杀出!

前后夹击。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犹大士兵眼中点燃。呐喊声、刀剑出鞘声、惊恐的叫声混作一团。阵型开始动摇。亚比雅在那一刻,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他回头望向自己的百姓,那些脸因绝望而扭曲。他转向圣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但那呼喊不是对军队,而是向天:“耶和华啊,求你眷顾!”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后来生还的老兵在子孙面前述说时,依然会声音颤抖。他们说,并没有闪电劈下,也没有雷声轰鸣。但北军的攻势,在触及犹大阵线的前一瞬,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耶罗波安的军队,前排的勇士突然陷入混乱,像被无形的恐惧攫住。战马惊惶人立,原本整齐的阵列自行崩溃、践踏。犹大士兵们,本已闭目待死,此刻却看见敌人在自己面前溃散。一种从绝望深处迸发的力量攫住了他们。他们不再仅仅是防守,而是吼叫着向前推进。刀剑砍在盔甲上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充满了整个山谷。

那是一场屠杀。以色列人仆倒在犹大人面前,如同收割时倒下的麦捆。那天,以色列人死了五十万精兵。不是慢慢消耗,而是崩潰、被追杀、被歼灭。亚比雅站在山丘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肃穆。他看见自己的士兵追击,夺取了伯特利、耶沙拿、以弗伦这些城池和周围的村镇。耶罗波安试图重整,但他的力量从此衰微,像被抽去了脊骨。

多年以后,当亚比雅的事迹被书记官记录,他们写道:“亚比雅却渐渐强盛,娶妻十四个,生了二十二个儿子,十六个女儿。”但亚比雅自己记得的,永远是洗玛脸山那个血腥的午后。他强盛了,耶罗波安再也不能与他抗衡,直到耶和华击打耶罗波安,他就死了。

然而亚比雅心中明白,那场胜利并非因他雄辩的演说,也非因他的四十万勇士。那是盐约的余响,是大卫之约在历史断裂处的一次微弱却坚定的回光。在他之后,分裂继续,战争继续,背叛继续。他的一生,只是那漫长悲剧中一个被短暂照亮的片段。他死的时候,葬在大卫城里。人们为他哀哭,称他为倚靠耶和华的君王。只有他知道,在生命最后的昏暗中,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凯旋的队列,而是阵前那一刻,在绝对的绝望与绝对的呼求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等待回应的寂静。而回应终究来了,如同远古时对亚伯拉罕的回应一样真实,一样沉重,带着血的滋味和应许的铁律,刻在了迦南的山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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