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旷野磐石心等候

岩石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寒意。我背靠着粗砺的砂石,看东方的天际从铁灰渗出一丝鱼肚白。这荒漠的黎明,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还有,更深处的,一种空洞的回响。干渴像一把钝刀,刮着我的喉咙。这已不是第一日,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日。追兵的影子,比秃鹫的翅膀更常盘桓在我心头的天空。

我名叫以利押,曾是王帐下一名不起眼的军士。如今,我是旷野里逃亡的尘土。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句在酒热时脱口而出的真话,触怒了权贵。朋友成了告密者,尊荣化为通缉的榜文。我带着一身伤痕与一个空空的水囊,逃进了这死寂的犹大旷野。

白日,烈日将石头烤出幻觉;夜晚,寒星冷漠如审判者的眼睛。我试过许多“避难所”。最初,我指望那座山的隐秘洞穴,以为它坚不可摧。然而第三天,我就发现洞壁有滑坡的痕迹,碎石在脚下簌簌作响,仿佛随时要将我活埋。我也曾远远望见一队商旅,心中燃起希望,或许他们能带我出去,给我庇护。可当我看清他们驼队上飘扬的旗号——与我仇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徽记——那希望便立刻枯焦,比荒漠上的水洼蒸发得更快。

我的力气,像漏囊中的水,一点点流失。我的荣耀,那身精致的铠甲,早已为换一口发霉的面饼而典当。我的性命,轻如风中飘旋的蓟草,追兵的马蹄声似乎总在下一个山丘后响起。我曾是依靠刀剑的人,如今刀已卷刃;我曾信任同伴的肩膀,如今那肩膀已转向别处。在这绝对的孤独与废疲之中,我恍然发觉:我所倚靠过的一切,都如同这荒漠的流沙,正在脚下塌陷。

一日正午,我躲在一处巨岩的阴影下,意识因酷热而模糊。忽然,一片真正的阴影掠过,带着呼啸的风。我惊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秃鹫,正收拢翅膀,落在我上方岩脊上。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凝视我,那种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而耐心的等待。它在等我这副躯壳里最后一丝生命之火熄灭。在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清醒。我与之对峙的,不仅是这只猛禽,更是我生命中一切吞噬我的力量:背叛、不公、遗忘、死亡。

就在那秃鹫般的注视下,一句几乎被遗忘的话,从我记忆的深处浮现,像地底涌出的细微泉流。那是我年幼时,在示罗的圣所外,听一位年老祭司喃喃诵出的话。当时不懂,此刻,却字字砸在心头:

“我的心默默无声,专等候神;我的救恩是从他而来。惟独他是我的磐石,我的拯救;他是我的高台,我必不很动摇。”

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磐石?我看向身后这巨岩,它固然坚硬,却终将被风化成沙。拯救?我曾指望人的手,得来的却是更深的网罗。高台?我站过瞭望的塔楼,如今却趴伏在尘埃里。

等候。默默无声。

这不是一种行动,而是一种停止。停止自己无头苍蝇般的奔逃,停止向变幻无定的尘世索求不变的依靠。我低下头,将滚烫的前额贴在冰冷的岩石上。这不是敬拜那块石头,而是在那至高的坚固者面前,承认自己不过是一缕气息。

日子依旧艰难。干渴、饥饿、恐惧的阴影并未立刻消散。但有些东西改变了。当我再看到那座看似稳固的山,我知道风会侵蚀它。当我再想起那些看似强大的人,我知道他们的意念如同一声叹息,比水面的雾气更虚浮。我不再将自己的价值,系于他人的称许或否定;也不再将自己的性命,全然赌注于一次逃脱的侥幸。

一天傍晚,我找到一处极小的泉眼,水仅够湿润嘴唇。我伏下饮水,在渐渐暗下的天光里,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野人般的脸。然而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我想起那诗句的后半:“能力都属乎神……主啊,慈爱也是属乎你。” 能力,是那创造群山、安排日月星辰运行的力量;慈爱,是让这泉眼在绝地为我存留一滴的温柔。这两者,竟都属乎同一位神。

追捕的风声似乎渐渐远了,或许他们以为我已葬身旷野。我终于沿着一条干河谷,走到了荒漠的边缘。当我望见伯利恒丘陵上熟悉的橄榄树轮廓时,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安静的感恩。

许多年后,当我已安居家中,子孙绕膝,在一个同样宁静的黎明,我推开窗户,远眺山岚。我忽然又清晰地记起了在巨岩下与秃鹫对峙的那个中午,记起了那泉水的滋味,记起了心中涌起诗句时那种崩塌与重建并存的震撼。我拿起笔,在粗糙的纸莎草纸上,试图记下些什么。不是记录那段逃亡的经历,而是记录在那段经历中,我所遇见的真理。我写下:

“我的心哪,你当默默无声,专等候神……”

这一次,我真正明白了“专等候”的意思。那不是被动的忍耐,而是主动的倚靠;不是绝望的静止,而是在动乱的世界里,将灵魂锚定在那永不震动的国度。我的故事会被人遗忘,我的名字会湮没无闻,但那磐石,那拯救,那高台,从亘古到永远,屹立不动。我的救恩,以及我此刻笔下的平安,确确实实是从他而来。

晨光熹微,照在未干的墨迹上,仿佛一个温柔的印证。我放下笔,知道这一日的平安,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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