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带着河谷的腥气,从窗格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忽长忽短。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羊皮卷上的字迹在昏暗里像一群躁动的黑蚁。老师以赛亚已经沉默了很久,他面对着耶路撒冷西边的方向,背影像一块被时光磨钝的石头。他这些天总是这样,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抽走了,悬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焦灼之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而沉重。
“论海旁旷野的默示。”
我笔尖一颤,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泅开成一个小小的、黑暗的湖。老师的话不是诗句,不是讲论,而是一个画面,硬生生地挤进这间弥漫着羊油和旧书气味的屋子。
“有仇敌从旷野,从可怕之地而来,好像南方的旋风猛然扫过。”他继续说,眼睛仍旧望着那片虚空。我仿佛看见那片干燥的、被烈日烤裂的旷野,地平线上起初只是热浪的扭曲,而后渐渐凝成一道移动的、黄褐色的墙。那不是沙暴,是战车,轮毂包铁,碾压着砾石与骸骨,发出单调而恐怖的轰鸣。旷野的寂静被彻底撕碎了。
老师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以拦哪,你要上去!米底亚啊,你要围困!”他喊出这两个名字,不是呼唤,而是宣告,像法官念出判决。我看见那支军队,他们不是散漫的游牧部族,而是沉默的、带着精准恨意的围猎者。他们包围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时代,一个用纯金铸就、用香料熏透、用傲慢堆积起来的时代——巴比伦。
景象猛地一转。老师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呻吟。“所以我满腰疼痛,痛苦将我抓住,好像产难的妇人;我疼痛甚至不能听,我惊惶甚至不能看。”他蜷缩了一下,那疼痛似乎是物理的,传染的。我的腹部也莫名地一阵抽紧。那不是沙场的伤痛,而是一种先知性的剧痛,是历史分娩新秩序前的阵痛,剧烈、不洁、充满血的预兆。他因所看见的而惊惶,因所听见的而困惑。筵席的榻榻与华美的毯子,在异象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然后,他对我——或者说,对那异象中的守望者——说:
“你去设立守望的,使他将所看见的宣告。”
我便在故事里登上了守望楼。那楼不在耶路撒冷,而在灵界的边界,俯瞰着那片名为“杜马”(就是寂静之意)的广袤平原。风很大,带着硫磺与远沙的味道。我站着,用尽我灵魂所有的目力去望。
白天过去了,燠热而漫长。夜晚降临,幽暗像墨汁倾倒在平原上。我站着,不敢合眼。寂静厚重得能压碎骨头。我问:“黑夜如何?”那从深处来的、不可见的声音回答我:“早晨将到,黑夜也来。”
黑夜也来。这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谜。黎明会来,但黑夜并未终结,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再次来临。在这令人窒息的循环里,等待本身就是刑罚。
忽然,景象清晰了。不再是象征,而是具体的、几乎能闻到汗与铁腥气的场景:一队骑兵,两人一排,骑着马,骑着驴,骑着骆驼!他们匆匆赶路,队形却古怪地整齐,不是凯旋,不是巡游,是传递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帝国基石摇晃的消息。他们从巴比伦的方向来,向着更远的腹地奔去。
就在他们出现的同时,另一个声音炸响,如同雷霆滚过干涸的河床:
“巴比伦倾倒了!倾倒了!她一切雕刻的神像,都打碎于地。”
守望的我,看见那城。不是看见城墙坍塌,而是看见一种“秩序”的崩溃。我看见那些镶着宝石、披着锦缎的彼勒与玛尔杜克的神像,从高高的基座上栽下来,在铺着琉璃的地面上摔得粉碎。金粉与尘土齐飞。那不是战争的结果,那是战争的原因——她的偶像,她的虚妄,她的“我永为主母”的狂言,引来了那从旷野而来的旋风。神在审判,借着那沉默而可怕的米底与以拦的军队。
我背脊上的寒毛竖了起来。老师的声音与我守望所见的景象重叠了。他先前那痛苦的叹息,此刻有了确凿的形质。那“产难”所分娩出的,正是这倾覆的巨响。
最后一段话,老师说得极轻,却像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
“论度玛的默示。有人声从西珥呼问我,说:守望的啊,夜里如何?守望的啊,夜里如何?”
这是以东地,以扫的子孙,雅各兄弟的后代。他们在急难中,带着讥诮与惶恐,两次发问。黑夜如何?我们的命运如何?神的震怒过去了吗?
守望的我,给出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早晨将到,黑夜也来。你们若要问,就可以问;可以回头再来。”
答案没有改变。黎明有它固定的时刻,但人心的黑夜,因着悖逆与骄傲,会一次次卷土重来。审判不是一时的事件,是一种状态,直到……
直到他们“回头”。
话到这里就断了。油灯的芯忽然爆了一下,室内猛地一亮,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昏暗。老师转过脸来,他的脸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无比疲惫,又无比清晰,仿佛刚才真的去过那旷野,上过那守望楼,听见过神像粉碎的刺耳声响。
旷野的风还在吹。桌上的羊皮卷,墨迹已干。那个关于巴比伦倾覆的“海旁旷野的默示”,如今像一枚沉重的印章,压在了历史将翻过的那一页上。而窗外,耶路撒冷的夜,正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