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米觉得骨头里透着寒意,虽然晌午的日头正毒辣辣地照着耶路撒冷的石板路。这寒意是从内里渗出来的,是他从沙番家出来,穿过那窄巷时,就一路跟着的。他怀里揣着的那件东西,粗糙,冰凉,是个新买的瓦瓶,空空的,却沉甸甸像装满了判决。
他没有走大道,拣了一条下坡的小径,往欣嫩子谷去。路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白,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土,脚步落下,便扬起一阵带着焦味的尘烟。谷地的景象渐渐展开在眼前——这里不似圣殿山的肃穆,反倒有种荒败的热闹。远处,陀斐特的祭坛冒着几缕不合时宜的青烟,歪歪斜斜,被热浪扭曲着。空气里有种甜腻又焦臭的气味,是香料混着别的什么烧灼的味道。他知道那“别的什么”是什么。风从谷底打着旋上来,吹动他旧袍子的下摆,那寒意更深了。
几个人影已等在那里,是几位城中的长老,还有几个祭司。他们站得有些疏离,彼此并无交谈,只是望着耶利米走近,目光复杂,像是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疮疤。其中一位年长的,胡须花白,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开场的话,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开始。
耶利米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将那瓦瓶小心地放在脚边一块略平的石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座城——那蒙着淡金色尘埃的耶路撒冷。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用的门轴,但很快便沉了下来,带着谷地回音的那种重量:
“万军之耶和华如此说……你们且看这地方。”
他伸出手臂,不是激昂地挥舞,而是缓慢地、沉重地划过一个弧度,将整个山谷,连同远处城垣的轮廓,都囊括在内。“我必使这城,和其中的一切,遭遇灾祸。因为他们硬着颈项,不听我的话。”
他讲起这百姓的恶行,话语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琐碎具体,像在列举一桩桩家丑:他们在这里将儿女经火,献给外邦的神;他们使这地方满了无辜人的血;他们在屋顶向天上的万象烧香,用酒灌满别神的庙。他的语气里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疲惫的痛楚,仿佛每说一件,肩上的重量便增加一分。
一位祭司挪动了一下脚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他们听过警告,年复一年。灾难的预言像夏日的雷声,轰隆而来,又常常消散在云后。
耶利米弯下腰,重新捧起那个瓦瓶。陶土粗粝的质感抵着他的掌心。他转向那些沉默的见证人,将瓶子举到与他们视线平齐的高度。“看这瓦瓶。”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字字如石子落入静水,“耶和华说:我必照样败坏这民和这城,正如人打碎窑匠的瓦器,以致不能再囫囵。”
话音落下,并无征兆。他没有高高抡起手臂,只是将手臂猛地向下一挥,仿佛挣脱了某种捆绑。
瓦瓶撞在坚硬的谷地岩石上。
那声响并不惊天动地,是一种闷哑的、彻底的破裂声。陶片没有四散飞溅,而是沉重地崩解开来,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还有一些碎成了无法拼凑的齑粉。它们躺在那儿,在日光下露出黯淡的、未经釉彩的内里。没有一片能再盛住一滴水。
整个欣嫩子谷霎时间静极了。连那常有的、若有若无的风声都停了。烧祭品的烟似乎也凝住了。几位长老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片,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先前那不以为然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惊愕。这不再是遥远的话语,这是一个事实,一个在他们眼前完成、无法挽回的动作。那碎裂的形状,比任何滔滔的宣讲都更直接地刺入眼目。
耶利米站着,看着自己的脚边。尘土沾上了他的鞋面。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
“陀斐特…从此不再称为陀斐特,也不再叫欣嫩子谷。这地方,要称为‘杀戮谷’。因为人要在陀斐特葬埋尸首,甚至无处可葬。这城,必如这瓦瓶,成为诅咒。”
他说完了。没有再看那些长老,也没有看那座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坡上走去。脚步有些蹒跚,像是那摔碎瓦瓶的一掷,也用尽了他气力的一部分。
身后,欣嫩子谷在死寂的阳光下,仿佛一个刚刚合上的坟墓的入口。那堆陶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大的,小的,碎的,每一片都映照着无法逃避的、白晃晃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