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帖撒罗尼迦的守夜人

晨光还未刺透云层,帖撒罗尼迦城却已醒来。老雅各推开木窗,清冽的空气混着远处海港的咸味涌进来。他搓了搓手,指节因多年陶匠的工作而粗大弯曲。隔壁铁匠铺已传来第一声敲打,当当的,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这一天与往日并无不同,又似乎处处不同。街角的议论声压得更低了,总有人瞥一眼罗马巡逻兵的背影,又迅速移开目光。自保罗那群人离开后,城里像绷紧的弦。老雅各不是个爱想大事的人,他更关心窑里的火候,泥胚的干湿。但昨晚,他辗转难眠。那些听来的话,像种子落在石缝里,竟也生了根。

“雅各叔,”年轻的马可蹲在他的摊子前,挑着一只陶碗,“你说,主来的日子,真像贼一样吗?”

老雅各没立刻回答。他用一块湿布慢慢擦拭一只双耳罐的沿口。陶土在他手里温顺、实在。“你晚上锁门吗?”他反问。

“当然锁。”

“贼若知道几时来,你还用警醒吗?”老雅各抬起眼,城墙上哨兵的身影在晨雾中像个剪影。“我们活在黑夜里,孩子。但保罗弟兄说过,我们不是属黑夜的。”

这话他说出来,自己心里也亮了一下。昨夜他梦里是纷乱的:破碎的陶器,突然熄灭的灯,惊醒时一身的冷汗。此刻看着渐明的天光,他忽然觉得,警醒不该是攥紧拳头的恐惧,而该是陶匠等窑火转青时的那种全神贯注——知道有件大事要成,于是每一刻都预备着。

午后,他去送一批定制的陶瓶给城东的皮革商。路过市集,听见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既是忽然降临,何必劳作?”“既是必然得救,何必谨守?”老雅各放下担子,在井边喝了口水。凉水入喉,他想起保罗的话,不是争辩的语句,而是那人的神情——有种沉静的笃定,像知道窑里正在成形的器皿必定美好。

他继续走。路上看见几个少年在巷子里掷骰子,眼窝深陷,是通宵放纵的痕迹。又看见两个妇人,为一条晾晒的毯子越界而吵嚷,声音尖利,扯出许多旧账。这些都是“黑夜”里的活法,老雅各想。他忽然明白,那“白昼”不是指天空的太阳,而是心里头的一盏灯。这灯得自己添油,自己修剪灯芯。

傍晚回家,他点起油灯。火苗窜起时,他记起书信里的另一句:“用爱心互相宽容。”白天集市上的争吵声仿佛又飘回来。他想起自己也曾因邻居家孩子打碎一只陶盆而怒气冲冲。此刻,灯光柔和,照着墙上简单的影子。宽容不是糊塗,他琢磨着,大概像补陶器——看清裂缝,调好胶泥,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弥合,因为知道这器皿终究是宝贵的。

夜渐深了。他没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下,而是就着灯光,给远在以哥念的女儿写信。笔尖在莎草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城里的琐事,写窑厂的新订单,写身体健康。最后,他停了一会儿,添上一句:“常存盼望,在主里喜乐。这里一切都好,我们彼此劝慰,互相建立,正如你所知道的。”

写完,他吹熄了灯。月光从窗口流进来,地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悠长,安稳。老雅各躺在床上,并无困意,心里却异常平静。他不再是等着被黑暗吞没的人,倒像是个守夜的,知道长夜虽深,但黎明的主权已然确定。他侧耳倾听——不是听贼的动静,而是在万籁中,辨认那更深、更稳的节奏。

就在这清醒的安宁中,他沉沉睡去了。而窗外,帖撒罗尼迦的万千灯火,在沉沉夜幕里,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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