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悬在拿撒勒上空,像一枚烧透的铜钱。集市的气味——晒热的尘土、牲畜的臊气、隔夜鱼鳞的腥,还有烤饼隐约的焦香——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雅各从会堂窄小的门里走出来,袖口还沾着上午讲解律法时留下的粉笔灰。他眯了眯眼,避开那白炽的光,心里头却仍盘绕着一团更沉的东西,不是暑气,是上午那几个人的脸。
那是会堂里的常客了,衣着光鲜,指尖干净,谈论亚伯拉罕的应许时,声音洪亮而充满确据。他们带来的奉献也体面,用细麻布包着,放在圣器旁显眼的位置。雅各并非不感激,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溜向角落。那里瑟缩着一个叫以利以谢的人,做粗活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身上的短褂汗湿了又干,结着一圈圈白色的盐霜。以利以谢也来听,听得极认真,黧黑的脸仰着,嘴唇无意识地跟着念,可当那几位体面人走过他身边时,总是不着痕迹地敛一敛衣袍,仿佛怕沾了穷气。
这景象像根小刺,梗在雅各心里。他缓步穿过市集喧嚷的人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如同浑浊的波浪。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话,那时她晾晒无花果干,总把最饱满的放在筛子最底下。“看得见的,不一定是最实在的,雅各。” 她粗糙的手抚过干瘪的果皮,“有些甜,藏在皱褶里头。”
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围成个不规则的圈。雅各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个人,是卖陶器的老西缅,一只瘦驴倒在他身边,背上摞着的瓦罐摔碎了大半,褐色的陶片溅了一地,在日光下像干涸的血痂。老西缅的腿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脸上血色全无,汗水和尘土混成了泥浆。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头咯咯的响动。
雅各正要上前,却看见那几位从会堂出来的体面人也站在圈外。他们站得稍远,用上好的细亚麻布帕子掩着口鼻,仿佛空气里有毒。其中一位,雅各认得,是常做慷慨陈词的约瑟。约瑟皱着眉头,对同伴低声说:“可怜的人……愿主安慰他的灵魂。”他说得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合乎仪节的悲悯。然后,他们稍稍商议了一下,雅各听见约瑟清晰地对同伴说:“我们回去为他祷告吧,求主赐下医治与平安。此时此地,实不便久留。”说完,他们整了整毫无皱褶的衣袍,转身,循着阴凉的墙根,步履安详地走了。他们的祷告是庄重的,他们的信心是宣之于口的,然而他们的脚,却一步步远离了那需要“平安”的具体之人。
雅各觉得心头那根刺,猛地往深处扎了一下。他没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时,一个矮壮的身影却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是以利以谢。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查看老西缅的腿,那双沾着泥垢的手此刻异常稳定。他抬头,粗声向旁边卖菜的妇人喊:“婶子,劳驾,找两块直些的木板来,再撕些干净布条!”他又解下自己腰间那个脏兮兮的水囊,小心地托起老西缅的头,给他喂水。水混着泥污流进老人的喉咙。以利以谢的汗顺着额角大颗滚落,滴在尘土里,也滴在老西缅的破衣上。他嘴里不住地念叨,不是文雅的祷词,而是:“忍一忍,老伯,忍一忍就好……没事的,我在这儿。”
几个穷苦的邻人也围上来,有的帮忙扶木板,有的收拾破碎的陶片,一个孩子跑去叫老西缅的家人。这小小的一圈人,忙碌,杂乱,甚至有些笨拙,却让那令人窒息的痛苦,有了一个承托的实处。雅各走过去,也蹲下,帮忙按住木板。以利以谢看见他,愣了一下,黑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仿佛觉得自己脏污的手不配挨近拉比似的。雅各却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结实的肩膀。
人群渐渐散了。老西缅的家人赶来,哭天抢地,将人抬走。满地狼藉的陶片,在斜阳下泛着钝光。雅各和以利以谢站在废墟旁,沉默着。晚风起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以利以谢汗湿的额发。
“以利以谢,”雅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在会堂,你听了我讲的话。”
以利以谢搓着大手,更加局促:“是,拉比……我……我听得不好,许多不懂。”
“你懂。”雅各望着他,目光沉静,“你比许多人都懂。你说说,信心是什么?”
以利以谢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憋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说不好。就像……就像看见老西缅倒了,心里头一紧,觉得不能就这么走开。觉得……觉得手上得做点什么,脚得走过去。光站着想,光嘴里说……那……那不管用,心里过不去。”
雅各点点头,望向远处,暮色开始涂抹山峦的轮廓。“是啊,心里过不去。”他缓缓说,“信心若没有行动,就是死的。就像身子没有气息。你看见弟兄姊妹缺衣少食,你对他说,‘平平安安地去吧,愿你们穿得暖,吃得饱’,却不给他们身体所需用的,这有什么益处呢?那体面光鲜的信心,若不走下会堂的石阶,若不沾上尘世的泥土和痛苦,它便只是个精美的外壳,敲一敲,里头是空的。”
他转回头,看着以利以谢困惑却明亮的眼睛:“连鬼魔也信,却是战惊。你的信,以利以谢,不在你嘴里说了多少亚伯拉罕的故事,而在你的手,你的脚,在你流下的汗里。我们的祖宗亚伯拉罕,不是因着他那篇伟大的信纲被称义,乃是因着他把独生的儿子以撒捆在祭坛上的那一刀。妓女喇合接待探子,不是因着她会背诵律法,乃是因着她把朱红线绳系在窗户上的那个动作。你看,身体没有气息是死的,信心没有行动也是死的。”
以利以谢似懂非懂,但他黝黑的脸上,有一种东西被点亮了。那不是在会堂里听讲时仰慕的、遥远的光,而是自家灶膛里柴火燃着的、暖烘烘的光。
夜幕完全降下,星辰初现。雅各独自往回走,心里那根刺还在,但痛得清晰了,也踏实了。他知道明天在会堂,他必须要讲一些话,一些像以利以谢的手一样粗糙、像老西缅的伤痛一样具体、像亚伯拉罕举起的刀一样无可推诿的话。他不再去想那些光鲜的衣袍和洪亮的嗓音。他想起母亲筛子底下的无花果,甜味,确实都藏在生活的皱褶里,藏在那些沾着泥垢、却敢于伸向痛苦的行动之中。晚风吹过,带来橄榄园清苦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