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宫廷开支的羊皮卷边缘已被摩得发亮,沾着少许松烟墨的指印。年轻的书记官以利亚敬跪坐在廊下的苇席上,看着晨曦将王宫白石廊柱的影子拉长。他的工作是枯燥的——核对十二个地区每年各一个月的供给清单,从细面、粗麦到肥美的羊羔与鹿肉。但今天不同。今天,他要将新的官员名录誊录到正式的文书上,而这份名录,正握在他的手中。
空气里有刚烤熟的薄饼香气,混杂着远处花园中石榴花初绽的甜涩。他展开名单,羊皮卷发出轻微的脆响。名字很多,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亚撒利雅,撒督的儿子,作祭司;示沙的两个儿子以利何烈、亚希亚,作书记;耶何耶大的儿子比拿雅,统辖军队……每个名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族,一份责任。他仿佛看见比拿雅清晨在校场检阅基利提人与比利提人卫士时盔甲的反光,听见书记官们在另一处偏殿,苇笔划过纸莎草纸的沙沙声。
以利亚敬的工作进展很慢。他不只是抄写,他在想象。当写到“所罗门在以色列全地立了十二个官吏,使他们供给王和王家的食物,每年各人供给一月”时,他停下笔。他想起了自己的叔父,正是基列的官吏之一。去年秋天,他随叔父的粮队进过京。车队蜿蜒如巨蛇,驮着大麦、酒、油,还有从丘陵地带猎得的鹧鸪与野山羊。民夫们唱着古老的调子,汗水滴进尘土。那时他只觉得壮观,如今对着这名录,才恍然明白那浩荡队伍背后的精密与秩序。十二个月,十二个地区,像齿轮一样咬合,维持着耶路撒冷这颗心脏的搏动。
午后的宫苑渐渐安静,只有橄榄树叶在微风中窸窣。誊录到“所罗门有套车的马四万,还有马兵一万二千”时,窗外隐约传来马蹄叩击石板路与喷鼻的声响。那是刚从埃及的贸易集市上来的新马队,据说所罗门王的商人用上好的以色列细麻布与铜器,从埃及各王处换来这些骏马与战车。以利亚敬没见过战场,但他听过老卫士们讲述大卫王年间征战的惨烈。如今这庞大的马厩与武库,带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他在“平安”二字旁,不经意滴下了一小点墨,便索性将它晕开,画成了一片小小的盾牌形状。
最让他神思飞驰的,是后面关于智慧与学问的记载。“他的智慧胜过万人……他的名声传扬在四围的列国。”这些话并非虚言。他记起几日前,有从东方来的使者,穿着奇异的刺绣长袍,带着关于香料的难题;又有推罗的工匠,为圣殿的工程争论榫卯的样式。王坐在象牙镶嵌的宝座上,听着,时而询问,时而裁决。他的话语像黎巴嫩山涧流下的清水,清晰、冰凉,能解开最复杂的绳结。那不仅是才智,以利亚敬想,那是一种从上帝而来的、宽广如海的明澈。
黄昏将近,他即将完成最后的誊录。关于疆域与富庶的句子流淌笔下:“从大河到非利士地,直到埃及的边界……犹大人和以色列人如同海边的沙那样多,都吃喝快乐。”他仿佛站在王宫最高的瞭望台上,向西看见地中海沿岸商船的白帆如鸥鸟聚集,向东望见约旦河东的谷地麦浪翻滚,村庄升起袅袅炊烟。这不再是枯燥的名录与数字,这是一幅用生活、汗水、祈祷与安宁织成的巨毯。
最后一句是关于日常的:“所罗门每日所用的食物……”他仔细写下:细面、肥牛、草场的牛、肥羊、鹿、羚羊、麋鹿,与肥禽。名单很长,带着人间烟火的丰足。写到这里,他忽然感到饥饿,才想起自己错过了午间的饼。
羊皮卷终于完成。他以镇纸压好边缘,等待墨迹干透。夕阳的余晖将王宫的影子投在远处的锡安山岗上,那里,新的圣殿正在兴建,传来隐约而有节奏的凿石声。名录上的每一个人——祭司、书记、官吏、将军——他们的工作,如同这凿石声,微小而持续,共同支撑起一个时代。
以利亚敬吹熄了陶制的油灯,第一颗星恰好出现在靛蓝色的天幕上。他知道,明天会有新的清单,新的账目。但今夜,在属于他自己的那份简单晚餐前,他想为这名录上的所有人,也为那赐下平安与智慧的主,默祷片刻。寂静中,他听见远处宫廷内传来隐约的弦歌与欢笑——那是王在筵宴宾客。而整个国度,正如经上所记,安然居住,各在自己的葡萄树下和无花果树下。
他卷起羊皮卷,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微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