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很稀薄,像一层灰白的纱,勉强覆在耶路撒冷的山脊上。以拉德紧了紧身上那件旧羊毛外袍,袍边已被岁月磨得起了毛。空气里飘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尘土和昨夜露水的气味。他踏着碎石铺成的小路往上走,脚下有些硌,这感觉让他踏实。远处,圣殿所在的摩利亚山显出一个沉静的轮廓,城墙的新石在曦光中泛着青白,那是尼希米大人带着众人,一双手、一副肩膀,从废墟里垒起来的。
今日不是节期,但人群却从各城门,从山谷里的屋舍,从橄榄山坡上的村落,缓缓汇流向一处宽阔之地。人很多,却无喧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肃穆。裹着头巾的妇人拉着睡眼惺忪的孩子,须发斑白的老者拄着杖,目光望向远处尚未完工的城门,眼神复杂。以拉德在人群边缘站定,他能看见前面临时搭起的木台,台上站着尼希米省长,还有以斯拉祭司,以及好些利未人。以斯拉面前摊开着一卷极大的皮卷,那便是律法书了。
风有些大,吹得以斯拉的衣袍紧贴在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起初有些干涩,随即变得洪亮、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些事,你们都听见了。”
他念的,是以色列民远离已久,却又在被掳归回的血泪中重新记起的律例、典章、诫命。关于安息日的圣洁,关于第七年的休耕与豁免,关于圣殿每年必需的奉献,三分之一舍客勒银子,为殿中的饼、常献的素祭和燔祭。关于不将女儿嫁给这地的异民,也不为儿子娶他们的女儿。关于不在安息日与圣日担担子入城,不买异民在安息日带来的货物。关于初熟的果子、头生的儿子与牲畜,都当归给耶和华。关于将地里初熟的麦子、新酒与新油,奉到祭司的屋里……
每念一条,以斯拉便稍作停顿。风卷着话语,飘散在众人头顶。以拉德听着,那些字句他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它们不再是遥远石版上冰冷的条文,而像一根根针,轻轻刺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蒙尘的地方。他想起在巴比伦那些年,安息日与平常日子并无分别,为了一口饭食,什么担子都得挑。他也曾暗暗羡慕邻舍的兴旺,他们与当地人家通婚,生意做得顺畅。归回后,生活艰难,地里收成本就微薄,要再抽出这些奉献来,手头的拮据便更显得具体而锐利。
他环顾四周。人们低着头,有些在默默点头,有些紧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一个站在他不远处的老人,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这不是一种欢庆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痛楚的清醒,如同一个久病的人,终于看清了自己病在何处。
尼希米站了出来。他没有以斯拉那种经卷的威严,脸上更多的是风霜与果决。他的声音更沉,更硬,像敲打城墙的石头:
“我们所应承的,不是一纸空文。因我们在这事上看见了罪,看见了先祖的罪,也看见了自己的亏欠。今日,我们立志,与耶和华立约。”
接着,他开始念一份名单。那是签名立约的人。省长尼希米的名字在最前头。然后是以斯拉,祭司们,利未人,官长。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台上那些尊贵的人,一直念到百姓的首领。西底家、米书兰、亚撒利雅……每一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中便似乎有轻微的、松一口气般的叹息,仿佛那名字是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漾开认同的涟漪。以拉德知道,这些签名的人,是以色列家的脊梁。他们站在了前面。
但这约,不是只属于那些领袖的。以拉德听见,尼希米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洪亮,仿佛要传遍耶路撒冷的每个角落:
“其余的民,就是祭司、利未人、守门的、歌唱的、尼提宁,和一切离绝邻邦居民归服神律法的,并他们的妻子、儿女,凡有知识能明白的……”
“凡有知识能明白的。”以拉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回归之民,不是祭司,不是首领,没有值得书写在皮卷上的名字。但这句话包裹了他。他和身边每一个沉默的、面容被生活刻上皱纹的男男女女,都被包裹了进去。这约,是全民的约。它的重量,要由每一个能明白的人,用往后每一天的生活去承担。
仪式很长。当所有的话语都说完,名字都念毕,誓言在天地间回荡过之后,一种奇特的宁静笼罩下来。没有欢呼,没有激昂的唱诗,人们开始沉默地散去,回到各自需要面对的生活里去。阳光此刻已有些灼人了,照在新砌的城墙上,明晃晃的。
以拉德慢慢往回走。他路过一个市集,看见有人正从驴背上卸下货物,那是外邦的商贩。他想起了刚刚的誓言:“不在安息日买他们的货物。”到了安息日,这市集会安静下来吗?他不知道。他又路过一片自家的麦田,麦穗还青着,在风里泛起浅浅的浪。他想起了“初熟的果子”。今年,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中的一份,送到祭司那里去吗?他心里盘算着,微微有些发紧。
这不是一个故事的结束,他想。这更像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故事的开始。签名立约,不过是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下锐痛。真正的功课,是此后日复一日的流血、结痂、与愈合。城墙的石头容易垒起,人心的城墙,需要更坚韧的泥土来修补。
他走到家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门上,停了一下。他仿佛又听见了清晨的风中,以斯拉宣读律法的声音,还有尼希米那沉硬的、要求众人起誓的话语。那声音不再在外面,似乎已经进到了屋里,进到了他往后的每一天里。他推开门,光线随着他一道泻入昏暗的屋内,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