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病榻上的恩痕

晨光透过窗棂上的旧麻布,渗进屋里,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于安躺在榻上,能听见外面街市渐渐醒来的声响,卖陶器的吆喝,邻舍打水的轱辘声,孩子们跑过的嬉笑。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他的身上盖着两层旧毯子,却仍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这病,缠缠绵绵,已是第三个月了。

喉咙里又涌起那股熟悉的腥甜,他侧过身,对着床边的瓦盂剧烈地咳了一阵。放下时,盂底多了几缕刺目的殷红。他望着那抹红,心里没有波澜,只是疲倦。像一棵被虫蚁蛀空的树,外表尚且立着,内里早已一点点地朽烂下去。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在山丘上奔跑,追着羊群,力气好像永远用不完。如今,连抬手拂去额上虚汗,都觉费力。

“耶和华啊,求你怜恤我。” 他在心里默念,嘴唇干裂,没发出声音。这祷告,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像呼吸一样自然,又像石头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他不是约伯,没有那般质问苍天的烈性。他只是困惑,像走在雾里,不知这病榻是试炼,还是悄然的结局。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凉风和食物的味道。是他的妻子拿俄米,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豆糊,眼睛下的阴影和他一样深重。“吃点吧,” 她的声音轻柔,却掩不住沙哑。他勉强摇摇头,胃里像塞满了浸水的羊毛。她没再劝,只是坐下来,用湿布擦拭他汗湿的额头。那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于安闭上眼,感受那片刻的清凉。他知道,若不是她,若不是她每日默默的打理、祷告和守候,他或许连这苟延残喘的力气都没了。穷乏的日子,耶和华必搭救。这话,如今是她的脊梁在支撑。

午后,他迷迷糊糊睡去,却又被脚步声和压低的谈话声惊醒。不是拿俄米轻缓的步子。他睁开眼,看到榻尾站着两个身影,逆着光,轮廓模糊。他眨了眨眼,才认出是平日集市上相熟的两人,以拉和示玛。他们手里空着,没带慰问的饼,也没提油。

“于安兄弟,” 以拉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沉重,“我们听闻你病了,特地来看看。” 示玛在一旁点头,目光却很快地从于安枯槁的脸上移开,打量着略显空荡的屋子。

于安想撑起身子,以示礼节,却徒劳。只好微微颔首。“劳你们挂念。”

短暂的沉默。示玛清了清嗓子,说:“你这病,拖得久了些。我们……我们都为你祷告。” 话是好的,但那语调飘忽,像浮在水面的油花。

以拉接着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分享一个秘密:“坊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有人说,你这病,怕不是寻常的症候。是不是……得罪了谁?或是,行事有了亏欠,招致了……惩戒?” 他说完,迅速瞥了一眼于安。那眼神里,好奇多于同情,探究多于关怀。

于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健康时,曾在城门口为一起纠纷作证,秉公直言,得罪了颇有势力的以利法。他也曾将家里所剩不多的面粉,分给一个外乡的乞妇。这些事,他几乎忘了。如今,在病榻上,却成了别人口中揣测他灾祸的缘由。他们来看他,原来不是为了安慰,是为了印证传言,或许,心里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隐秘庆幸。

“他虽来见我,却说假话。” 诗篇里的句子,此刻像烧红的针,刺进他心里。“他心存奸恶,走到外边才说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他们离开这屋子,走到巷口,就会凑近彼此,用确凿的口吻说:“看他那光景,定是行了不义的事。耶和华是公正的。”

他没有力气争辩,只是转开脸,面向墙壁。那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安慰话,便告辞了。门帘落下,屋里恢复了寂静,却比先前更冷,更空。背叛的滋味,比高烧更灼人,比虚弱更沉重。他最觉痛楚的,不是他们的话,而是那份利用他人苦难来确认自身平安的冷漠。

拿俄米送他们出去,回来时,眼圈更红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收拾。于安望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一股尖锐的悲伤冲上喉头,堵住了呼吸。他若死了,她在这世上,便真是一无所靠了。那些“朋友”,那些邻舍,谁会真心看顾她呢?他们会说,“哦,那个罪人的寡妇”。

“耶和华啊,求你怜恤我,使我起来。” 这一次,他喃喃出了声,不再是求病愈,而是求一份能站起来的尊严,一份能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不是向仇敌复仇,而是不被仇敌的舌头所压垮。

黄昏时,热度又升上来,他陷入了纷乱的梦境。一会儿是在干裂的旷野独行,一会儿又沉在冰冷的深渊。忽而,仿佛有一片清凉的云,覆在他滚烫的额上。不是拿俄米的手。那感觉清晰而安宁。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圣所的院子中,虽仍清瘦,却站得笔直。祭坛上的烟袅袅上升,四周是洁净的光。

他醒过来时,屋里已点起小小的油灯。拿俄米伏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针线。夜很静。他发现自己咳得不那么急了,胸腔里那火烧火燎的窒闷,似乎松动了一丝。更奇异的是,心里那片被访客带来的冻土,不知何时沁入了一缕温水,缓缓化开。那并非仇敌遭报的幻景带来的快意——他并未梦见那个。而是一种更深的知晓:那看似沉默的神,并非缺席。祂在拿俄米日复一日的服侍里,在自身虽微弱却不绝如缕的求生之念里,甚至,在让他看清人心虚妄的痛楚里。祂将他扶起,是在他灵里的废墟上,先立起一根不折的脊梁。

“你已将我扶起,叫我站立在你面前。” 这句话流过心间,不再是经文,成了切实的体认。

病去如抽丝。又过了许多时日,他才勉强能倚着门框,看外面的阳光。苍白,但真切。以拉和示玛再没来过。拿俄米从集市回来,偶尔会说起,谁家又生了什么事。于安静静听着,不再轻易为往事愤懑。他知道,那保障他的,不是人的情谊,也不是自身的完全。而是那份在病弱中触摸到的、不离不弃的慈爱。这爱让他能在阳光下,虽带着伤疤,却坦然站立。

他最终会痊愈,也会再次经历人生的起伏。但那个在病榻上被话语刺伤、又被寂静扶持的黄昏,成了他灵魂里一道隐秘的刻痕。从此他知道,蒙怜恤的,不仅是那在病中得看顾的,更是那在背叛中学会了信靠,在绝望里触碰到恩典的。福分,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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