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汉江边的风像裹了细针,扎得人脸颊生疼。老陈的皮匠铺子就在西街拐角,炉火终日不熄,鞣皮的焦味混着桐油香,弥漫在低矮的梁椽间。他在这条街上补了四十年鞋,手掌粗得像老树根,指节却依然灵活,一针一线,纳得又密又稳。
这天晌午,门口棉帘一动,灌进一股寒气,进来的是对街的寡妇周氏。她手里攥着一双男孩的旧棉鞋,鞋头张嘴了,鞋底也磨得极薄。“陈师傅,您给瞧瞧,还能补么?”她声音很低,手有些局促地缩在打了补丁的袖子里。老陈接过来,摸了摸里子,棉花都结成了硬块,潮乎乎的。他知道周氏的男人去年害病没了,留下孤儿寡母,替人浆洗衣物过活。他没多话,点点头:“放这儿吧,后天来拿。”周氏连声道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小心排在凳子上。老陈瞥了一眼,那数目只够买半碗素面。他低头摆弄手里的活计,只说了句:“够了。”
周氏走后,徒弟小栓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傅,这鞋底都糟了,得垫新料,她那点钱……”老陈用锥子柄敲了敲他的头:“就你精明。《箴言》上怎么说的?‘怜悯穷乏的,就是借给耶和华。’咱们借给老天爷,还怕亏了本?”小栓讪讪地缩回去。炉火噼啪一响,墙上晃动着巨大的人影。
傍晚时分,街上忽然嘈杂起来。几个差役扭着一个人过去,后面跟着哭天抢地的妇人。被扭的是东街米铺的伙计,据说是贪了掌柜的银钱,还做了假账。街坊都挤出来看,议论纷纷。有人说那伙计平日看着老实,没想到心这么黑;也有人叹息,说掌柜的刻薄,工钱给得少,怕是逼出来的。老陈只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就回身坐下。他想起经上的话:“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吐出谎言的,终不能逃脱。”世上的事,就像这纳鞋底,线走得歪了,迟早要露出破绽。人心里的算计,瞒得过人,哪能瞒过那鉴察人心的呢?
过了两日,周氏来取鞋。老陈不仅补好了破处,还给换了厚实的新鞋底,絮了匀称的软棉。周氏摸着鞋子,眼眶就红了,非要再补些钱。老陈摆摆手,从炉边拿起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还温热的饼。“拿着,给孩子。天冷,吃饱了脚才暖和。”周氏千恩万谢地走了。小栓看着,嘀咕道:“师傅,您心也太善了。”老陈拿起一只待修的官靴,靴面是上好的青缎,主人是城里新来的税吏。“你看这靴子,料子顶好,可这线,用的是次货,虚浮不扎实。”他用刀尖挑开一点,“穿不了多久,准开线。做人做事,也像这绱鞋,用的什么料,使的什么心,时候到了,自然显出来。‘人有见识,就不轻易发怒;宽恕人的过失,便是自己的荣耀。’咱们手艺人,靠的是实在,积的是暗中的德。”
年关将近,老陈在乡下的独子捎来口信,说媳妇病了,银钱不凑手。老陈把攒下的几块银元托人捎了回去,铺子里顿时紧巴起来。小栓知道师傅难处,干活更卖力了些。这天,一个穿着体面的生客走进铺子,拿出一双外国制的皮鞋,鞋跟有些歪斜,本地匠人都不敢接手。老陈端详半晌,说:“能修,但得费些功夫,价钱可不便宜。”那客人爽快答应了。
老陈花了整整两天,拆开鞋底,重新校准了木楦,一点点敲打校正。交活的时候,客人试了试,走两步,稳稳当当。他十分满意,付了双倍的工钱。临走前,客人忽然说:“老师傅,您这手艺和心性,在这小铺子可惜了。我在省城有间皮货庄,缺个掌眼的师傅,您若愿意,工钱好说。”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小栓听了,眼睛都亮了。
夜里,铺子打了烊,只剩老陈一人。他对着炉火,坐了许久。省城,更高的工钱,更大的铺面……这些念头像火苗一样窜动。他闭上眼,心里却浮现出周氏感激的眼神、街坊们信任地拿来各式鞋子的情景,还有这间充满了皮革与时光气味的老铺子。他想起一句很久以前母亲念过,却一直不太明白的话:“人心多有计谋,惟有耶和华的筹算,才能立定。”
第二天,那体面客人再来时,老陈给他包了一包上好的护皮脂,谢过了他的好意。“老啦,根就扎在这条街了。去了省城,谁给老街坊们补鞋呢?”客人愕然,继而肃然起敬,拱拱手走了。
小栓很是不解。老陈也没多解释,只是把那笔优厚的修鞋钱分了一半给他,说:“给你爹娘扯身新衣裳,好好过年。”窗外,不知谁家已经开始零星地放起鞭炮,年的味道渐渐浓了。炉火映着老陈平静的脸,他拿起一只磨偏了后跟的布鞋,仔细端详着下针的地方。日子就像这鞋底,一步一步,走得实在,才算是路。万事万物,自有它的时节与定数,人的那点聪明,在这定数面前,常常显得轻飘而可笑。他唯一能握紧的,不过是手里的针线,和心头那点不灭的亮光。
雪又悄悄落了下来,覆盖了西街的青石板。皮匠铺子的灯火,在漫天的白与沉沉的夜里,温暖地亮着,像一颗笃定而不动摇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