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公义春雨

残阳把耶路撒冷的城墙染成一种褪了色的血痂般的暗红。亚摩斯站在自家平顶屋的边沿,手里捏着一块从市集上买来的、粗粝的陶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边缘。风从东边的旷野吹来,卷着沙尘和一种不安的气息,掠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拂动他渐白的鬓发。他并非先知,只是个做陶器买卖的小户,但这些年,他夜里总睡不安稳。城里贵胄们的宴饮声有时会飘得很远,混合着某种空洞的喧哗,让他想起孩子们用芦苇杆吹出的、不成调的嗤嗤声。

他的目光落在隔壁的院落。那是参孙的家,一个精明的橄榄油商人。参孙正指挥仆役将最后几瓮新油搬进储藏室,他的笑声洪亮而自得,拍着一个来自北方的商贾的肩膀,谈论着今年的油价和某个税吏的愚蠢。亚摩斯想起上月,参孙如何用几袋掺了沙的小麦,从一群逃难来的乡农手里换走了一块靠近水源的好地。参孙常说:“这世道,精明就是公义。”他的妻子披着昂贵的推罗紫羊毛披肩,在女眷的簇拥下,笑声像银铃,却很少去看巷子尽头那些蜷缩着的乞儿。

夜里,亚摩斯对妻子利百加说起他的忧虑。“城里好像越来越富,可人心却像旱季的河床,只剩滚烫的石头。”利百加正就着微弱的油灯纺线,手顿了顿,轻声说:“今天去汲水,听人说北边的风声紧得很,亚述人像狼群一样在边境逡巡。可官长们却说,我们有坚固的城,有与埃及的盟约,稳妥得很。”她叹了口气,“稳妥?我看见市场里,衡量粮食的升斗越来越小,兑换银子的秤砣却越来越重。穷人攥着空了的布袋,眼睛都是枯的。”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浮华与底里的惶然中滑过。直到那个春天,预言仿佛从干燥的地里自己蒸腾起来,成了真。先是北方的噩耗如瘟疫般传来,不是狼群,而是铁一样的洪流。坚固的城邑如烈日下的雪墙般坍塌。消息灵通的参孙们开始变卖不易携带的产业,将银子熔铸成便于携带的条块,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多了游移。接着,旷野的风带来了持续的干旱。雨水迟迟不至,田地里的幼苗蔫头耷脑,然后一片片枯黄。水泉的涌出变得吝啬,溪流成了地上蜿蜒的白色疤痕。

富户们的高墙依然耸立,但墙内也开始弥漫焦虑。葡萄酒和膏油的香气,似乎再也压不住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尘土味和绝望。参孙来找过亚摩斯一次,声音沙哑,失去了往日的圆润:“兄弟,你还有存粮吗?我可以用银子换,双倍的价。”亚摩斯看着他深陷的眼窝,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真的没有。他地窖里那点积蓄,在粮价一日三涨的市集面前,杯水车薪。

终于,连表面的秩序也开始剥落。不再有稳当的商路,不再有公正的审判。市集上充斥着抢夺与欺骗,往日高谈阔论的官长们要么沉默,要么加入了巧取豪夺的行列。亚摩斯记得以赛亚的话,那些曾在街角被许多人嘲笑为“杞人忧天”的话,如今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现实上:“安逸的妇女啊,起来听我的声音;无虑的女子啊,侧耳听我的言语。无虑的女子啊,再过一年多,必受骚扰;因为无葡萄可摘,无果子可收。”(赛32:9-10)利百加和邻舍的妇女们,如今真的无法安逸了。她们不再谈论衣饰,而是日夜为水和一把面粉发愁。曾经披着紫衣的参孙夫人,脸上也蒙了灰尘,眼神惊惶如鹿。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似乎在某些人沉默的盼望里。那一年大旱之后,竟有零星的雨水滋润了大地。更重要的,是从宫中传出消息,一位新的君王将被兴起,不是以兵甲和权谋,据说他将以“公义”执政,以“公平”治理。这消息起初像梦呓,在废墟般的人心中激不起涟漪。直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

亚摩斯最先察觉的,是在城门口。那个总是斜着眼、掂量着行人钱袋的税吏,忽然坐正了,面前摆上了统一的石砣。虽然依旧严肃,但至少没人再听到他惯常的、阴阳怪气的勒索。接着,市场角落,那个常年被恶霸占据、强收“地皮钱”的位置,空了出来,几个年老的利未人被请回来,在那里为不识字的人诵读律法书,声音苍老却清晰:“你们施行审判,不可行不义……”(利19:15)

改变是缓慢的,像伤口的愈合。新王似乎没有大兴土木,他的诏令多关于恢复古时的界碑、清查被强占的田产、在城门设立聆听孤寡申诉的座位。参孙在一次大火中损失了半个仓库的货物,他习惯性地准备去贿赂法官,夺回损失。但这次,法官听完他对手的——一个老实的小农——陈述后,竟将田产判回了原主。参孙失魂落魄地回来,坐在狼藉的灰烬前,第一次没有骂人,只是发呆。几天后,亚摩斯看见他带着几个仆役,在修补自家田边那道被他偷偷挪动过、侵占邻舍的篱笆。

真正的生机,是在乡野间重新勃发的。雨水变得按时而至,仿佛天地也回应着人间的秩序。亚摩斯回到祖辈留下的乡下田地,看见曾经龟裂的泥土变得黝黑湿润。他和儿子一起重新扶起倒塌的葡萄架,修剪枯枝。第二年春天,嫩绿的新芽冒了出来,那么脆弱,又那么坚韧。更让他心头发颤的,是人的变化。以前各自为政、为了一点水源就能械斗的农人们,开始商量着轮流用水,合力疏通堵塞的沟渠。沉默被打破,简朴的交谈重新在田埂上响起,话题是关于种子、节气,和家里刚刚添了羊羔的喜悦。

那是一个平凡的傍晚,亚摩斯劳作后坐在无花果树下休息。西边的天空铺展着壮丽的霞彩,旷野吹来的风,温暖而湿润,带着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安,不是富足带来的,而是一种从深处升起的稳妥。他想起以赛亚的话,那些话的后半段,曾经如同遥远的星空,此刻却像脚下的泥土一样实在:“等到圣灵从上浇灌我们,旷野就变为肥田,肥田看如树林。那时,公平要居在旷野,公义要居在肥田。公义的果效必是平安;公义的效验必是平稳,直到永远。”(赛32:15-17)

圣灵?亚摩斯不太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降临。但他看到了结果:旷野般荒凉的人心,何时开始重新孕育信实?那互相倾轧如同丛林的世界,何时开始有了公平与公义容身的空地?这改变,确如无声的甘霖自上而下,滋润了每一寸干渴的裂痕。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望向家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他知道,前方仍有漫长的路,被掠夺的尚未全部偿还,伤痕尚未完全平复。但有一种力量,仿佛这按时而来的春雨,已经落下。这不再是那个只听见银钱叮当、却听不见孤儿哭泣的“稳妥”之城。这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应许之地——公义成为城墙,平安成为护城河,而人,在这其中,终于可以像栽在溪水边的树,按时结果,叶子也不枯干。

他走下田埂,脚步踏实而平稳。身后,一片新绿的麦苗在晚风中,泛起温柔的、连绵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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