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里的火已经冷了很久。
以利亚撒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陶轮的边缘,那里积着从耶路撒冷吹来的细沙。他不再做陶器了。自从被带到这巴比伦的河边,泥土的气息总让他想起故乡的山丘,想得心里发疼,手也跟着抖,做不成一件完好的器皿。现在,他的工作是在砖场上计数,从日出到日落,看着同样的泥坯被送进火窑,变成筑造这座巨城的砖块。
黄昏时分,他坐在芦苇棚屋前,听着幼发拉底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不远处的空中花园悬在暮色里,层层绿意显得虚假而沉重。有人低声哼着一首锡安的歌,才开了个头,就被一声呵斥打断。静默又笼罩下来,比巴比伦的暑热更黏稠。
夜里,他常梦见耶路撒冷的城墙坍塌的模样,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松脱、滚落,慢得令人窒息。醒来时,掌心总仿佛握着碎石的棱角。
那天,在砖场泥泞的工歇时分,一个年轻的同乡偷偷蹭到他身边,眼神里有压不住的悸动。“以利亚撒老伯,”年轻人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像地下的暗流,“你听过耶利米先知的话么?”
以利亚撒抬起浑浊的眼睛。
“有人……有人从西边带来了话,抄在皮子上。”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关于我们的,关于雅各家。”
以利亚撒没有答话。多年来,各种话像风一样吹来又散去,有的是虚谎的安慰,有的是更深的绝望。他老了,心里那点烧着的炭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但年轻人固执地,断断续续地,把那些话背诵出来。起初只是几个零碎的词——“患难”、“产难”、“无人搭救”——像碎瓦片扎进以利亚撒的耳中。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城破那日妇人的哀嚎,那声音和砖场上监工的鞭响重叠在一起。
随后,话锋却奇异地转了。
“……你却不要惧怕……我必拯救你……”
以利亚撒猛地睁开眼。夕阳正沉向大河的另一边,把整个砖场染成一种淤血般的紫红。年轻人背诵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我必从远方拯救你,从被掳到之地拯救你。雅各必回来得享平静安逸,无人令他害怕……”
风停了。工头的叫骂、砖块的碰撞、河水的呜咽,似乎瞬间退到了极远的地方。以利亚撒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衰老的胸膛。那些词语,不像安慰,不像许诺,倒像是一个宣告,一个已经从永恒里发出、正在穿透时间向此处迫近的事实。
“这……这是耶和华的话?”他听见自己沙哑地问。
“传话的人说是。”年轻人用力点头,“他还说……说我们的伤口看似无法医治,荒凉无人经过。但祂说:我必使你痊愈,医好你的伤痕。”
以利亚撒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伤口。何止是伤口。是整个生命都被犁过、碾碎,成了异国土地上的尘埃。痊愈?在这遥远的香料市场与通天塔的阴影下?
然而,那话语里有一种蛮横的确凿,不容置辩。不是“或许”,不是“如果你们悔改”,而是“我必”。仿佛那位立约者,在人们连哭喊都已忘记之后,独自记着一切,并已动手行事。
接下来的日子,那些话在以利亚撒心里生了根,像一粒落在石缝里的无花果种子,顽强地、静默地生长。他依旧计数砖块,依旧在夜里梦见坍塌的城墙。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他望向西方——故乡的方向——时,那地平线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成了一道门槛。一种遥远的轰鸣,似乎正从地极传来。
他开始在更深的夜里,用炭块在碎陶片上画一些记号。不是文字,他识字不多。他画一道湍急的河水,然后画一条笔直穿过河水的小路。他画一棵被砍倒、几乎枯死的橄榄树,然后在树墩旁边,画一个极小的、颤巍巍的新芽。
工友看见,嘲笑他老糊涂了,对着破陶片发呆。他也不解释。他知道自己画的不是盼望,而是一种更坚实的东西——一个已然听见的“回音”。风暴尚未止息,但风暴的中心已经传来了平静的宣告。
一年,又一年。巴比伦的权势正如日中天,城墙高耸入云,无人想象它会倾覆。被掳之民中生出了新的婴孩,他们口中的亚兰语比希伯来语更流利。许多人开始觉得,这河边的日子,或许就是余生的全部了。
只有以利亚撒,和其他一些心中藏着那话语的人,在等待。不是焦躁的等待,而是一种奇特的、预备式的等待,像一个农夫在深秋就已感知到地底深处未来春日的萌动。他摩挲着那些画着记号的陶片,仿佛它们不是脆弱的泥坯,而是某种契约的碎片。
终于,风声变了。从东方来的商队窃窃私语,说有一个新兴的势力,一个叫古列的王。巴比伦的宫廷里似乎有隐秘的裂纹。起初是谣言,后来是确实的战报。那座看似永恒的城,开始显露出内部朽坏的声音。
在以利亚撒最后的年月里,他亲眼看到了那道谕旨。不是皮子上的私传话语,而是盖着帝国印玺、公开宣读的命令:犹大人可以回去了。
归回那日,场面混乱而充满泪水。并非所有人都选择离开,有些人产业在此,血脉在此,故乡已是记忆里模糊的图画。以利亚撒太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的儿子和孙子加入了归回的队伍。
临行前,孙子跪在他面前。以利亚撒用尽力气,把一生积攒的最珍贵的东西——那些画着记号的碎陶片——放进孙子手中。
“带回去,”老人说,声音像风吹过干芦苇,“埋在……圣殿山的泥土里。它们听见过应许。让它们……贴着应许之地的根。”
他留在了巴比伦,最终安息在异乡的泥土里。但他的骸骨指向西方。许多年后,当他的子孙在那片废墟上艰难重建,在仇敌环伺中垒起圣殿的第一块基石时,他们会想起老以利亚撒,想起他在绝境中画下的那道穿过洪水的小路,和枯树墩旁永不屈服的新芽。
那从远方发出的拯救,穿越了时间的荒漠,终究踏上了归途。雅各的患难如产难般剧烈,但产难之后,新的生命在破碎中发出了第一声啼哭。那声音虽微弱,却应和着远古的应许,在历史的长廊里,回荡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