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不是那种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垂向土地的黄,而是一种焦枯的、带着锈迹的黄,像是被火舌舔过,又在风里晾了太久。亚比该用粗糙的手掌拢住一穗,轻轻一搓,干瘪的麦粒便混着秕糠,簌簌落在她开裂的指尖。没有分量。她抬头望天,天空是一种漠然的、褪了色的蓝,连云都懒得聚拢。
她想起上个月的住棚节。往年这时候,酒榨该满了,新酒和油的香气能飘出村子外头,混杂着烤饼、无花果和欢笑的喧腾。可今年,祭坛前冷清得吓人。祭司玛基雅没有像以往那样高声颂读,他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匆匆念完几句便低下头,仿佛那石坛烧着的不是馨香的火祭,而是某种令人羞愧的东西。带来的麦饼,用的是这歉收的麦子磨的面,粗糙,发灰。几个老人默默嚼着,嘴角下撇。欢乐像水渗进沙地一样,从这节期中漏走了。亚比该记得先知何西阿的话,那时他站在村口的老无花果树下,瘦得像一棵风干的芦苇,声音却像铁犁划过硬土:“耶和华说,他们必不得向耶和华奠酒,即便奠酒也不蒙悦纳。他们的祭物,必如居丧者的食物,凡吃的必被玷污。”
当时没人当真。玛拿西,那个总在节期喝得最多的陶匠,曾咧着嘴笑:“这老头,又来说丧气话。神不悦纳?看看我们的葡萄园!”那时葡萄藤还绿着。可如今,那葡萄园里的叶子早早卷了边,结的果子又小又涩,一咬满是酸水。酒榨是空的。不是收成不好,是心里空了。一种更深的东西荒芜了。
日子在一种沉闷的、等待什么落下的气氛里过去。村西头的以利忽然死了,不是病,是夜里睡着就没再醒来。人们窃窃私语,说他曾在吉甲拜过那牛犊像。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坟头的土还没拍实,北边就传来了消息。是逃难来的人,衣衫褴褛,眼窝深陷,说亚述人的军队像蝗虫一样漫过山谷,刀剑的寒光比正午的日头还刺眼。“他们像拾掇遗落的麦穗一样,把人掳走,”其中一个喃喃道,“大神庙?哈,柱石被推倒,砸碎的偶像和人的骨头混在一处。”
恐惧不再是一个远处的词。它变成了每日清晨醒来时喉咙里的干涩,变成了望向北方地平线时眼皮的急跳。田地越发没人精心侍弄了。一种“何必呢”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人心间疯长。先知的话,那些曾被风吹散的话,此刻却像生了根,一句句从记忆的泥里翻出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我的神必弃绝他们,因为他们不听从他;他们必飘流在列国中。”
亚比该坐在自家低矮的石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在尘土里玩几块石子。孩子很瘦,脖颈细得让人心慌。她忽然想起何西阿说的另一句,关于孩子的话,那时她刚怀上这小的,听了心里又惊又怒。此刻,那句话却鬼魅般浮现:“至于他们生产的儿女,我必使他们夭亡,甚至一个不留。”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像是盛夏里吹来了一股冰窖的风。她起身,几乎是冲过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哇地哭了。那哭声尖利,撕扯着黄昏凝滞的空气。
夜里,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极其肥沃的田地里播种,撒下的麦种金黄饱满。可那种子一入土就变成了灰白色,像死人的指甲。她惊恐地挖开泥土,发现下面不是土壤,是层层叠叠、相互挤压的偶像的脸,石头的,木头的,咧着嘴,空洞的眼眶对着她。她尖叫着醒来,汗湿了粗布的床单。
窗外,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一圈昏朦的光晕。整个村子,整个以色列地,仿佛都浸泡在这浑浊的光里,等待着。等待着审判像一把精准的镰刀,划破这令人窒息的、不结果的繁华最后的假象。土地沉默,人心也沉默,只有先知那早已被厌弃的话语,在寂静中发出比夜枭啼叫更清晰的回响:他们栽种的是风,所收获的是暴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