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血城终幕

風從東邊的曠野捲來,帶著沙礫和死水的氣味。亞述的斥候說,那是從尼尼微城飄來的——那座偉大的城,流人血的城,堆滿金銀與偶像的城。但老先知拿鴻在猶大的山丘上,看見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見河水。不是滋潤園子的清泉,而是血,黏稠發黑的血,從城門的門軸下滓滓滲出。城牆上懸掛的戰利品——那些從列國奪來的銅盾與繡衣——在腥風裡緩緩擺動,像腐爛的果實。街上仍有商隊,駱駝的鈴鐠響得虛浮;市集依舊喧嚷,迦勒底的香料、埃及的細麻、推羅的玻璃器皿堆積如山。可拿鴻聽見另一種聲音:是蝗蟲振翅的嗡鳴,由遠及近,遮天蔽日。

“禍哉!這流人血的城。”他喃喃道,話語散在風裡,卻彷彿撞擊著遠方的城牆。“充滿謊詐和強暴,搶奪的事總不止息。”

他想起早年聽過的傳說。尼尼微的根基是用水澆灌的嗎?不,是用摻了血的泥築成的。亞述王從烏拉爾圖凱旋時,將敵邦首領的皮完整剝下,繃在城門上示眾;被擄的百姓排成長列,鐵鉤穿透腮骨,像一串沉默的魚。他們的哀哭沒有消失,只是沉進幼發拉底河的淤泥,年深日久,化作河床上怨毒的泡沫。

如今這城坐在眾水之上,商業如血管遍通四方。可拿鴻看見商人眼底的驚惶——貨物雖多,金價卻一日三跌;酒政仍設筵席,銀杯相碰時卻有裂紋般的脆響。宮殿深處,王與謀士對著泥板地圖指點,他們的手指劃過猶大、劃過埃及、劃過以攔,卻渾然不知,那地圖的皮紙正是用仇敵的人皮硝制而成。

“但你必被搶露,”先知閉上眼,景象卻更清晰,“你一切保障,必像無花果樹上初熟的果子,若一搖撼,就落在想吃之人的口中。”

他看見城牆的裂縫。不是石頭風化,是從內部開始朽壞:貴族為爭奪稅權在議事廳拔刀相向;祭司明知神怒將臨,卻仍用迦南的巫術混雜著亞述的星象,在神廟裡編造吉兆;婦女們在閨閣中用硃砂畫眼,腰間繫著從聖殿搶來的金鈴,她們教導兒女:“這城永不會傾覆。”可孩子夜裡驚醒,哭說夢見城牆變成巨大的骷髏,眼眶裡住著烏鴉。

馬匹的嘶鳴從城外傳來。不是亞述鐵騎的戰馬,是敵邦的馬隊,蹄鐵敲擊硬土如急雨。弓箭手登上塔樓,卻發現弓弦被夜露浸得鬆軟;傭兵團握緊長矛,矛尖卻莫名鏽蝕。拿鴻聞到煙味——不是祭壇的馨香,是倉庫裡的穀粒、織機旁的布匹、庫房中的象牙與檀木一同燃燒的焦臭。

“你的首領多如蝗蟲,你的軍長彷彿成群的螞蚱,”他嘆息,“天涼時落在籬笆上,日頭一出便飛去,人不知道落在何方。”

逃難的人群像決堤的渾水。有人抱著鑲寶石的神像涉河,神像吸飽水下沉,連人一同拽入漩渦;有人將金餅縫在衣襟,卻被亂兵用刀劃開肚腹;宮女們塗抹脂粉的臉沾滿煙灰,昔日跳舞的腳如今踩過親人的屍首。城牆上那些驕傲的守望者,此刻像田間嚇唬鳥雀的草人,在火與煙中空空地搖擺。

遠方的山丘上,拿鴻站起身,袍角被風吹得撲喇作響。他最後看見的,是尼尼微的孩童坐在街角,用瓦片劃著地上的塵土。孩子畫了一座城,有高塔與城門,又用小手將它抹平。抹了又畫,畫了又抹。

風漸漸息了。曠野的盡頭,晚霞如將凝的血,又慢慢褪成鐵鏽的顏色。先知轉過身,緩緩走下山道,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道溫柔的審判,覆蓋在乾裂的土地上。遠處,第一批星子鑽出天幕,冷清地照耀著將要荒蕪的河流,與尚在夢中咂嘴的列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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