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耶路撒冷街道上的尘土,打在亚伦的衣袍下摆上,留下一层灰白的印记。他是个抄经人,靠着工整的笔触与虔诚的心,为圣殿和富户抄录律法书卷,换取微薄的银钱。日子像研墨的水,看似满满一钵,却在不知不觉中耗干了。
这天正午,亚伦带着刚得的几个小钱,往市集去。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头昏。市集一角聚着些人,中间是一位高声祷告的法利赛人,他站得笔直,仰面朝天,双手展开,像要拥抱那看不见的荣光。“神啊,我感谢你,”他的声音清越,穿透嘈杂,“我不像别人勒索、不义、奸淫,也不像税吏;我每周禁食两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他脚边,确实散落着几枚较大的银币,在尘土里也闪着光。围观的人里,有低语的赞叹。亚伦认得那人,是城里颇有声望的学者。他也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枚温热的、最小单位的铜币——那是他预备买晚餐麦饼的。
就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一个税吏独自站着,连头也不敢抬,只是不住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声音模糊而痛苦:“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他衣衫普通,面色憔悴,与那光鲜的法利赛人仿佛两个世界的人。没人看他,他却像站在旷野中,被自己的羞愧焚烧。亚伦本想快点走过,不知怎的,脚步却黏住了。他想起了家乡拿撒勒传来的一些话,关于一个叫耶稣的拉比的讲论。那人曾说,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
亚伦的心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他转过身,不再看向那被人群围绕的“善行”,快步走到集市边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瞎眼老乞丐面前。老人面前破碗空空。亚伦蹲下,迅速地将那几枚铜币放入碗中,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说话,起身就走,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事。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老乞丐摸索着碗,枯槁的脸上闪过一抹茫然,随即是怔忪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竟比法利赛人脚边的银光,更让亚伦觉得温暖。他这才感到,自己腹中空空,今晚可能要挨饿了,但心里却有一块地方,奇怪地被填满了。
夜里,亚伦在狭小的家中就着最后一小截灯芯的光修补羊皮卷。隔壁传来熟悉的、洪亮的祷告声——那是他的邻居,一个热心参与会堂事务的织工。“……我们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声音恳切,字句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仿佛要让整条巷子都听见他的虔诚。亚伦停下手中的针,想起日间市集上的景象,也想起那些关于拿撒勒人耶稣的传言。那人说,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内屋,关上门……
亚伦吹熄了将尽的灯。黑暗立刻拥抱了他。他就在这纯粹的黑暗里,摸索着在床榻边跪下。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让人听见的声调,他只觉得疲惫和干渴,像一块久旱的土。“父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他诉说自己抄经时对某条律法含义的困惑,诉说对远在加利利生病妹妹的挂虑,诉说今日给出所有饭钱后那一瞬间的平安与随之而来的肚饿……语无伦次,断断续续。没有“愿你的国降临”那样整饬的句子,只有从心里直接流淌出来的、带着毛刺的言语。说完,他静静跪着,黑暗不再让他恐惧,反而像一层厚厚的、安宁的毯子。他并未感到什么异象,但那份自午后便隐约跟随他的、奇异的平安,此刻沉淀了下来,落在心底。
接下来的几天,亚伦发现自己在刻意躲避那些公开的、表演性的虔诚。节期前的禁食日到了,满街都是面带忧色、故意蓬头垢面的人,好叫人看出他们正在禁食。亚伦清晨只喝了清水,照常去取要抄的经卷。雇主看他面色如常,便问:“今日禁食,你不觉得困乏么?”亚伦只是摇摇头,用清水擦了把脸,便埋头工作。无人知晓他腹中空空,他也无意让人知晓。这份秘密的、只朝向“暗中察看”之父的饥饿,竟让他笔下的字母,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量。
忧虑还是来了,像夜间的盗贼。交活的日期将近,一份重要的书卷却因皮子瑕疵而前功尽弃,需要重抄,这意味着额外的工时与可能无法如期交付的罚金。同时,妹妹托人捎来口信,病情加重了。亚伦坐在杂乱的工作台前,看着即将见底的油瓶和面袋,耳边是雇主的催促和心里的债务。焦虑像藤蔓缠住他的喉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看着窗外一株野生的百合花。那花长在石缝间,纤细的茎,洁白的花瓣舒展着,迎着风微微颤动。没有人为它纺线,为它染色,可它就在那里,安静而丰盛地开放着,连所罗门王极荣华的时候,所穿戴的还不如它呢。
他的目光又移向屋檐下忙碌的麻雀,它们啾啾叫着,从这枝头跳到那枝头,寻觅草籽,不种也不收,却未被天父遗忘。
“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那句话语,仿佛不是想起,而是在这寂静的焦虑中,自己响起来的。
亚伦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站起身,将那份作废的羊皮卷仔细卷好。明天的事自有明天的忧虑,今天的难处,今天担当就够了。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皮子,磨墨,润笔。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母时,他不再去想罚金,也不再空想妹妹的病况。他只想把眼前这个字母,写得端正而充满敬意。
墨迹在皮子上流淌,如生命在今日铺展。窗外的百合,在暮色中依然洁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