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约书亚的临别嘱咐

帳幕裡的光線開始變得柔和,午後的斜陽從細麻帷幔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痕。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約書亞覺得膝蓋的舊傷又隱隱作痛,那是許多年前在基遍與亞摩利人爭戰時留下的。他緩緩調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勢,粗糙的掌心撫過身下的羊毛毯。氣味很複雜——陳年橄欖油的味道、羊皮卷的氣息、外面飄來的炊煙,還有從他自己衰老身軀裡透出的,一種類似乾燥泥土的氣味。

他知道時候到了。

這感覺不是突然來的,而是像約旦河初春的水,慢慢漲上來,浸過腳踝、膝蓋、腰身。這幾年,他常獨自在示羅的這處安靜角落默想,聽著外面營地的聲響:婦女搗麥子的節奏,孩童奔跑嬉鬧的叫喊,遠方鐵匠鋪傳來斷斷續續的敲擊聲。這些聲音曾經是戰鼓、是號角、是刀劍相交的銳響,如今卻沉澱成了生活的低語。他愛聽這些聲音,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與這些鮮活的日子之間,已經隔了一層薄薄的、卻再也穿不透的紗。

他扶著帳幕的柱子站起身。動作很慢,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乾燥的樹枝在風裡彼此輕碰。他走出帳幕,午後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眼。示羅的營地依著山坡鋪展,無數的帳篷像羊群般棲息在迦南地的這一角。遠方,以法蓮山地鬱鬱蔥蔥,那是他家族分得的產業。更遠的地方,是他一生走過的路——從埃及的磚窯到曠野的風沙,從約旦河分開的水牆到耶利哥倒塌的城垣。

他吩咐年輕的助手去召集眾人。不是正式的會眾聚集,而是讓各支派的長老、首領、審判官,那些臉上刻著風霜、手中握著責任的人,到這片他常默想的空地上來。他不要祭壇前的肅穆,要的是人能放鬆坐下,能看見彼此臉上的光與影的場所。

人陸續來了。他們踏著長草走近,鞋上還帶著田間的泥土。有人剛剛放下手中的木工工具,有人從葡萄園直接趕來,袍子邊上沾著新榨葡萄汁的深紫色漬痕。他們彼此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投向獨自立在那裡的約書亞。他們看見的是一個背微微佝僂的老人,白髮稀疏,被傍晚的風吹得有些凌亂。但當他轉過身,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像經過漫長雨季後,山澗深處的潭水。

約書亞等待最後幾個人找地方坐下。他沒有站在高處,就站在他們中間,聲音起初不大,彷彿只是繼續一場早已開始的談話。

「你們都看見了。」他開口,手臂緩緩劃過半個圓弧,將眼前的土地、人群、遠山都包容在內。「耶和華你們的神,為你們所爭的一切事,你們親眼看見了。這地上剩下的各族,我已經為你們拈鬮分給各支派為業。」

他的話語很平實,沒有修飾,像在數點倉庫裡的穀物。但坐在前排的幾個老戰士,眼眶卻悄悄濕潤了。他們記得亞衲族人高大如香柏樹的身影,記得鐵車在平原上碾過的轟鳴,記得攻城時掌心被弓弦磨破的痛楚。這些記憶,此刻被老人平靜的語調一一喚醒,卻不再有恐懼,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被托住的確據。

「耶和華你們的神必將他們從你們面前趕出,使他們離開你們,」約書亞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不是激昂,而是像穩固的根基往下沉。「你們就必得他們的地為業,正如耶和華你們的神所應許的。」

接著,他停頓了很久。久到一隻雲雀從附近的橡樹上飛起,清脆的叫聲劃過漸暗的天空。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臉龐——那些年輕的、對未來滿懷熱切的;那些中年的、肩頭壓著家業與責任的;那些與他一樣蒼老的、眼中藏著無數故事的。

「所以,你們要分外堅強,謹守遵行寫在摩西律法書上的一切話,不可偏離左右。」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稱量。「不可與這些剩下的國民攙雜。他們的神的名,你們不可提,不可指著起誓,也不可事奉、叩拜。」

他講起誘惑。不是用激烈的警告,而是像一個老農在告訴年輕人手裡的種子有哪些特性。他說這些民族的習俗如何看似無害,他們的祭筵如何熱鬧,他們的偶像如何精緻美麗。他說,這些東西不會像刀劍那樣迎面刺來,卻會像藤蔓,細細地纏繞,慢慢地勒緊,等你發現時,腳已經動彈不得。

「你們若稍微轉去,與你們中間所剩下的這些國民聯絡,彼此結親,互相往來,」約書亞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深的疲倦,不是對人的失望,而是對人性透徹瞭解後的清醒。「你們要確實知道,耶和華你們的神必不再將他們從你們面前趕出。他們卻要成為你們的網羅、機檻,肋下的鞭,眼中的刺,直到你們在耶和華你們神所賜的這美地上滅亡。」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天色已近黃昏。西邊的天空燃燒著琥珀色與紫紅的霞光,映在每一張仰起的臉上。沒有人說話。遠處傳來羊群歸圈的咩叫,一聲,又一聲。

約書亞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傍晚的涼意,進入他衰老的肺葉。他最後一次開口,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溫柔,像在對孩童說話。

「我現在要走世人必走的路了。你們是一心一意地知道,耶和華你們神所應許賜福與你們的話,沒有一句落空,都應驗在你們身上了。」

他提及昔日與他們同在的列國,如何如蜂擁而來,又如何如風中的糠秕被吹散。不是誇耀,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雨從天上降下」那樣自然。「你們一人必追趕千人,」他說,「因耶和華你們的神照他所應許的,為你們爭戰。」

然後,是那個選擇,如同摩西當日在毗斯迦山麓所陳明的,此刻再次擺在他們面前。生死,禍福。

「你們要分外謹慎,愛耶和華你們的神。」他說。愛。這個字他很少用。在曠野,他更多說「遵行」、「謹守」、「爭戰」。但此刻,在人生的盡頭,他說「愛」。愛那位領他們出埃及、過紅海、走乾地、降嗎哪、賜活水、敗仇敵的神。這愛不是感覺,是選擇,是每一天在田間、在家中、在市場、在床榻上,無數微小決定的總和。

話說完了。約書亞不再看他們,轉而望向東邊漸漸顯現的第一顆星。那是晚星,清冷地掛在逐漸轉為深藍的天幕上。他想起許多年前,在摩西的帳棚外守夜時,看見的也是這顆星。

人群開始默默散去。有人走過來,想說什麼,卻只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點點頭,然後轉身沒入漸濃的暮色。最後只剩下幾個最親近的助手還等著。約書亞對他們擺擺手,示意他們也離開。他需要獨處。

他重新回到帳幕裡,沒有點燈。黑暗溫柔地包裹了他。膝蓋的疼痛還在,但心裡卻異常平靜。他想起這片土地上的河流、山丘、谷地、城邑,如今都有了名字,有了歸屬。這不是終結,只是另一個開始——一個沒有他參與的開始。而這,正是信心的本質:不是抓住,而是放手;不是確保,而是交託。

外面完全暗下來了。示羅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如同地上散落的星辰。約書亞在黑暗中,輕輕誦念著那句他一生持守的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至於我和我家,我們必定事奉耶和華。」

然後是長長的沉默。在沉默深處,有一種確據,堅實如磐石,溫柔如晚風。這片土地的故事還很長,而他的那一章,終於寫到了最後一個句點。句點之後,不是空白,是無數等待被續寫的篇章。他閉上眼睛,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這地的生活將繼續——帶著應許,帶著挑戰,帶著那古老而永恆的約。

遠處似乎傳來極輕的歌唱聲,是母親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曲調簡單,反覆迴旋,融進迦南地的夜色裡,如同溪水流進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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