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耶路撒冷的石头染成蜜色。大卫王独自立在宫中向北的窗边,目光越过嶙峋的山岩,落在摩利亚山上那顶古老的帐幕上。风拂过香柏木的廊柱,带来远方山谷里葡萄藤的气息。他刚从那座非利士人手中夺来的城中迁入这宫殿不久,香柏木的梁柱还散发着树脂的清苦味道。宽阔的厅堂,光滑的石板,墙上挂着的兵器和盾牌——这一切都安稳、坚固、恒久。可每当黄昏时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山,望见那用幔子和皂荚木支起的会幕,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个卑微的过客,那么临时,那么飘摇。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日复一日地生长,终于在这寂静的傍晚破土而出。
他召了先知拿单来。拿单进殿时步履轻缓,这位常常在神面前静默的人,脸上总带着一种倾听的神情。大卫没有转身,仍旧望着窗外,声音却清晰地在空旷的殿中响起:
“你看,我住在香柏木的宫中,但神的约柜反而住在幔子之内。”
拿单站在他身后,顺着君王的目光望去。他也看见了那帐幕。作为一个明白神心意的人,他几乎立刻就领会了大卫话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与炽热的愿望。一股暖流涌上先知的心。这是多美的事啊!君王享平安,念及神的尊荣,这是神所喜悦的。于是拿单不假思索地回应,话语里带着鼓励的暖意:
“你可以照你的心意而行,因为耶和华与你同在。”
大卫转过身,眼中有光亮起来。他立刻开始筹划,那些关于黎巴嫩的香柏木,关于凿成的石头,关于巧匠与金器的构想,几乎要脱口而出。拿单看着他君王脸上那份孩子般的急切与郑重,心中也充满感动。他们又交谈了片刻,关于殿的样式,关于百姓的齐心,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拿单才躬身退出。
然而,就在那夜,当耶路撒冷沉入睡眠,万籁俱寂之时,神的话语临到了拿单。那并非一种可辩驳的道理,也不是一种可商量的意念。它如同浩荡的河水,冲破先知先前一切基于人情常理的判断。拿单在黑暗中惊坐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他先前那番话,虽然出于善意,却全然不是神的心意。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战兢,也感到一种更为深刻的奥秘即将展开。
次日,拿单再次站在大卫面前。他的神情与昨日全然不同了,那份温和的鼓励被一种来自更高之处的肃穆所取代。大卫察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图样,静静等待。
“你去告诉我仆人大卫,耶和华如此说,” 拿单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字字清晰,“你岂可建造殿宇给我居住呢?”
大卫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听见先知继续说着,话语描绘出一幅漫长的图景:神如何从牧羊的旷野将他召来,如何剪除他面前的一切仇敌,如何使他的名如伟人之名。神并未要求一座殿宇;神自己才是那位“建造者”。从士师时代直到如今,神一直是行走在帐幕与会幕中的那一位。神说:“我何曾向以色列一支派的士师……说:你们为何不给我建造香柏木的殿宇呢?”
大卫沉默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份想要为神“做点什么”的热心,在神那自太初便运行的、主动的恩典与信实面前,显得何等微小。他以为是他想为神建一个家,却不知,是神一直为他,为他的家,预备居所,树立根基。
然后,拿单的话进入了那关乎万代的应许。风在廊柱间低吟,仿佛成了这神圣宣告的和声:
“你寿数满足、与你列祖同睡的时候,我必使你的后裔接续你的位……他必为我的名建造殿宇;我必坚定他的国位,直到永远。”
话语如磐石,一句一句立定在大卫的灵魂里。不是大卫为神建立家室,而是耶和华为大卫建立家室。并且,这国,这王位,这“家室”,将要坚立到永远。这应许超越了所罗门,超越了任何一位坐在大卫宝座上的君王,指向一个遥远得令人无法逼视的永恒。
拿单说完,殿中一片寂静。远处有工匠敲打石头的叮当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寂静深不可测。大卫脸上那份筹划的热切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畏惧的谦卑,以及一种被巨大恩典淹没后的茫然。他缓缓起身,离开座位,一步步走下殿前的台阶。他没有吩咐人,独自走向那山,走向神的帐幕。
他进去,坐在耶和华面前。没有开始的颂赞,也没有即刻的感恩。他先是坐着,仿佛仍在消化那过于沉重、过于荣耀的话语。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与那位看不见的挚友争辩:
“主耶和华啊,我是谁?我的家算什么,你竟带我到这里来?”
他想起伯利恒的羊圈,想起山间躲避扫罗追杀的洞穴,想起希伯仑作犹大王时的局限。他一生的轨迹,此刻在神这浩大的应许面前,成了一条清晰无比、被一路引领的路径。神将他从卑微中提拔,又应许将这伟大的国度赐给他的家。这不是因为他手洁心清,恰恰是因为神丰盛的慈爱与信实。
“你本为大,主耶和华……照你耳中所听的话而行吧。”
祈祷到最后,不再有疑惑,只剩下顺服与笃信。他不再提建造殿宇的计划,而是完全降服于神那比他一切构想更美好的计划之中。他知道,殿宇终将由他血脉中的后人建成,但那永恒的国度与宝座,神已亲口应许,亲手坚立。这应许本身,就成了大卫灵魂的殿宇,比任何香柏木的建筑更为坚固,更为辉煌。
他走出帐幕时,暮色再次降临。耶路撒冷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仿佛应许之天上坠落的微光。他回头再看那帐幕,它依然简陋,依然临时。但他心中不再有不安。因为他明白了,神并不住在人手所造的殿,神乃是住在祂话语的信实之中,住在祂与祂百姓所立的约里。而如今,这约,带着一个关乎永恒王权的核心,已经坚立在他的身上,永不更改。
晚风清凉,带着旷野的气息。大卫王慢慢走回他的香柏木宫殿。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居住的,不再仅仅是这座石头与木头建造的城,更是神那永不动摇的应许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