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耶路撒冷的城墙染成蜂蜜的颜色，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温柔的伤口横在街道上。以拉德走得很慢，他的左脚在迦特之战中受过伤，天气一变就隐隐作痛，就像骨头里藏着一小块不肯融化的冬天。街市很吵，卖陶罐的、吆喝羊奶的、女人们为了一束羊毛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尘土、无花果和橄榄油的味道。但以拉德耳朵里却是另一种声音——风声，裹着砂砾，还有远处沉闷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震动。那是亚述人的战车，人人都知道，他们像蝗虫一样，正朝着犹大地而来。
以拉德的家在城南，一个不大的院子，墙上爬着枯了的葡萄藤。他的妻子利娅在石臼里捣碎豆子，两个儿子不在家，大概又跑去城墙上眺望远方了。利娅没抬头，只是轻声说：“祭司今天在圣殿前，为王国，为军队，做了特别的祈祷。”她的声音像羽毛，却拂不去以拉德心头的石头。
“祈祷……”以拉德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一个旧伤疤，“我年轻的时候，只信手里的刀和肩旁的兄弟。战车坚固，马匹快疾，就觉得雅各的神也站在我们这边。如今，马老了，车朽了，才知道那时候信的，不过是自己的血气。”
那晚，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黑压压的亚述铁甲，那阵势他曾远远见过一次，太阳照在上面，不是光，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铁锈色。他起身，走到小小的院子里。夜空清朗，星辰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个少年时，父亲带他上圣殿。老祭司苍老的手按在他头上，念诵的话他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愿耶和华在你遭难的日子应允你，愿雅各神的名保护你。”
“遭难的日子……”以拉德喃喃自语。现在的日子，大概就是了。
第二天，他去了圣殿。不是献祭的日子，庭院里人不多。他看见约沙法王也在，没有穿朝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麻衣，站在至圣所遥远的门外，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父亲话语的孩子。王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单薄，甚至有些疲惫。以拉德忽然觉得心里那坚硬的焦虑，裂开了一道缝。原来，王和他一样，在这巨大的阴影面前，同样渺小，同样需要倚靠。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一个角落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没有华丽的词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祈祷。他只是把那些画面——恐惧，对儿子们未来的忧虑，对这座城每一块石头的不舍——像倒水一样，默默地倒在面前。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名字。不是“战车”，不是“盾牌”，只是一个名字。雅各的神，立约的神。他低声说：“愿您记念您的名。愿您记念这城。不是因为我们配得，只是因为……那是您的名。”
几天后，王下令，所有壮年男子都要去城墙上加固防御。以拉德和儿子们一起扛着石头。气氛很紧张，但奇怪的是，那种压垮他的恐惧反而淡了。休息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长着绒毛，紧张地问以拉德：“老兵，我们真的能赢吗？他们说亚述人的攻城锤，能撞碎山岩。”
以拉德喝了一口皮袋里的水，望向城外起伏的山丘，那里还是一片宁静的绿色。他说：“孩子，你看那山谷。当年大卫王面对歌利亚，所有人看的都是巨人的铜盔和长枪。大卫看到的，是万军之耶和华的名。我们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石头垒得多高，”他拍了拍身下的城墙，“而是因为我们的王，和我们这些人，今天选择信靠什么。是信靠我们手里的这几块石头，还是信靠立这城为祂名居所的那一位。”
他的话很轻，但旁边几个听着的人都沉默下来。那不只是安慰，那是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伤疤的确信。
决战的消息在一个清晨传来，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不是亚述人兵临城下，而是前线飞驰而来的信使带来的：亚述王的大军，在一夜之间，溃退了。营地一片死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们抹去。传言四起，有人说听到了天使军队的号角，有人说看见了火在敌营中焚烧。但信使带回的官方话语，是先知以赛亚传达的：“耶和华的使者出去，在亚述营中杀了十八万五千人。”
全城沸腾了。欢呼声、号角声、泪水与歌声。人们涌上街头，拥抱、跳舞。以拉德被儿子们拉着，也来到街上。他看着那些狂喜的面孔，看着母亲紧紧抱着孩子哭泣，看着年轻人把帽子扔向天空。利娅紧紧攥着他的手，眼泪不停流，却是在笑。
在震天的欢呼中，以拉德却慢慢走开了。他再次登上城墙，那个他曾对年轻士兵说话的地方。远处，山丘依旧，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没有硝烟，没有血迹。只有风，依旧吹着。
他想起圣殿里的祈祷，想起自己那个笨拙的、额头抵着石板的时刻。此刻，他心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傲，只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平静。他们呼求了，祂真的应允了。他们举手祈祷，祂真的从圣所中伸出了手。他们夸耀战车马匹，但最终，他们因祂的名站了起来。
“我们果然要因你的救恩夸胜，”他对着风，也对着那看不见的临在，低声说，“竖起的旌旗，上面绣着的，该是你的名。”
晚祷的号角声从圣殿的方向响起，庄重而悠长，盖过了街市的喧哗。这声音，比任何胜利的欢呼，都更深入骨髓。他知道，明天生活依旧，陶罐还是要做，豆子还是要捣。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每一个像他一样，在黑夜中默默呼求一个名字的人心里。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依旧因旧伤而有些蹒跚，但踩在地上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就像那句古老的祈祷，如今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这片土地上，落在了他的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