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律法之镜与灵魂挣扎

燈芯在銅盞里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小團昏黃的光暈,隨即又暗下去。羊皮卷攤在木案上,墨跡已乾,像一道道凝住的血。我揉了揉眼角,指節上的墨漬混著燭煙的微黑,怎麼也洗不淨了。窗外,耶路撒冷的夜沉沉地壓下來,只有巡邏兵的腳步聲,規律得讓人心慌。

我不是在寫律法書。那些字句我早已倒背如流,從“不可”開始,到“必要”結束,莊嚴如銅牆鐵壁。我曾經愛它們,像愛自己骨骼的形狀,愛自己呼吸的節奏。它們讓我確信腳下的路是直的,頭上的天是清的。可如今,筆尖劃過的,卻是我自己的、千瘡百孔的靈魂。

這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或許是那個下午,在聖殿廊柱的陰影裡,我看見一個婦人顫抖的肩頸。她犯了姦淫,他們把她推到我面前,石頭冰冷地躺在許多掌心。律法說,要用石頭打死。我的喉嚨發緊,心裡卻有個聲音在低語,極輕,卻刺耳:你呢?你心裡沒有過別的婦女嗎?你在深夜沒有轉過不合宜的念頭嗎?那一刻,我手裡的石頭,忽然重得像一座山。我沒有扔出去。我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能寫出最工整律法條文的手,第一次覺得它如此陌生,如此不潔。

這就是保羅所說的麼?那“我裡頭的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

我定了定神,蘸了蘸墨。筆尖懸在粗糙的皮面上,一滴墨凝聚,將落未落。我回想我年少的時候,那時律法是活的,是甜的。它告訴我何為善,我便去行善,心裡輕省得像早春的溪水。可後來,那“不可貪戀”的誡命來了,它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銅鏡,突然照見我心裡蟄伏的、從未察覺的黑暗。貪戀,不止是別人的妻子、田產。貪戀是對一切非我之物的飢渴,是對掌控與滿足那永不饜足的慾望。律法這面鏡子,沒有創造那黑暗,它只是把光打了上去,讓我無處遁形。

於是,善的意願在我裡面紮了根,行的能力卻爛在了泥土裡。我想寫出公義的判詞,筆下卻流出圓滑的妥協;我想持守清潔的心思,腦海裡卻翻湧著市場的喧囂與虛榮的算計。我就像一個夢遊的人,站在懸崖邊,心裡驚叫“退後!”,雙腳卻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去。那拖著我向前的,是什麼?是我,又不是我。是我這個被罪如藤蔓纏繞的肉身,是那住在這必死軀體裡、與我如影隨形的另一個律。

燭火又晃了一下,牆上我的影子陡然拉長,扭曲,像個掙扎的囚徒。我放下筆,指尖冰涼。保羅的文字燙著我:“我真是苦啊!” 這苦不是缺衣少食的苦,而是裂解的苦。一個我,嚮往著律法中屬靈的、光明的境界,為那至善而悸動;另一個我,卻被捆綁在屬血氣的、軟弱的現實裡,一次次屈服。這撕裂幾乎能聽見聲響,像細麻布被緩緩扯開。

我起身推開窄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塵土和遠處炊煙的氣味。羅馬的夜,和這裡一樣黑。那個遠在羅馬的使徒,他寫下這些字句時,是怎樣的景況?是在獄中嗎?還是在某個借宿的陋室?他一定也這樣凝視過自己的失敗,在三次求主挪去那根刺而不得之後,他是否也感到這徹骨的無能?但他在絕望的深處,抓住的不是自己的善行,而是另一雙手——那透過聖靈釋放他的,在基督耶穌裡的生命。

我的視線回到案上。羊皮卷靜靜躺著,我的故事沒有寫完,也永遠寫不完。這掙扎或許要持續到這具軀殼歸於塵土的那日。但就在這無解的纏鬥中,一線微光透了進來:若沒有律法指明那懸崖,我不會知道自己正在夢遊般地下墜。若沒有這徹骨的“苦”,我不會如此渴求那真正的“拯救”。律法成了訓蒙的師傅,領我到絕望的盡頭,好讓我張望那唯一的出路。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夜色開始稀薄。我吹滅了將盡的蠟燭,青煙筆直上升,然後消散在灰藍的晨光裡。案上的羊皮卷,字跡沉默。而新的一天,帶著它所有的試探、軟弱與那點不肯熄滅的嚮往,又要開始了。我仍是那個分裂的人,但或許,在這漫長的認罪與掙扎裡,我正在學習低下頭,承認那救恩不是終點後的獎賞,而是這一路泥濘中,唯一能踏上去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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