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气味终年不变。那是石壁渗出的潮气,混合着稻草霉烂的酸腐,还有黑暗中人体无法清洁的、积年累月的体味。约瑟已经习惯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能根据从高处那窄缝透入的微光,判断大抵是清晨了。这是他为法老内臣,护卫长波提乏看守的监牢,关押的多是触怒王室的臣仆。日子像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缓慢,重复,无声滴落。
然后,那一天变得不同了。
牢门开合的钝响在甬道里回荡,接着是锁链拖地的声音,比寻常囚犯轻些,却带着另一种紧绷的惶恐。两个新来者被推了进来。即便在昏暗里,约瑟也能看出他们衣衫质料的不同——那是细麻,虽然沾了尘污,却非粗布。一个身形微胖,面容圆润,即使愁苦也掩不住某种养尊处优的底色;另一个则瘦削些,双手手指下意识地微微屈伸,像是惯于精细操作。他们被安置在离约瑟不远的地方。狱卒离开后,沉重的寂静压下来,只余下那两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起初几日,他们几乎不说话。瘦削的那个常在角落里,用指甲在铺地的石板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微胖的那个则常常仰头,望着那缕高窗的光,眼神空茫。约瑟依旧做他的事,整理囚室,分发食物清水,沉默而有序。他不多问,这是他在苦难中学到的智慧。
直到第七日,或者第八日——牢里难以精确计算——约瑟清晨走近时,看见两人都僵坐着,脸色在熹微晨光中一片惨白,眼眶下是浓重的黑影。他们整夜未眠。
“你们今日为何面带愁容呢?”约瑟问道,声音不高,平静如常。
两人似乎吓了一跳,彼此对望一眼。微胖的那人先开了口,嗓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我们各做了一个梦,没有人能解。”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仿佛那梦境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压在心口的重石。瘦削的那人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约瑟沉默片刻。地牢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然后他说:“解梦不是出于神吗?请你们将梦告诉我。”他没有夸口,没有故弄玄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源于他曾从至高者领受的、同样令人困扰的梦兆,也源于他在这深坑与监牢中始终未曾熄灭的一点确信。
先说的是那微胖的官长——后来约瑟知道,他是法老的酒政。他的叙述起初杂乱,渐渐清晰起来:“我梦见在我面前有一棵葡萄树。树上有三根枝子,好像发了芽,开了花,上头的葡萄都成熟了。我手里拿着法老的杯,将葡萄汁挤在杯里,递进法老的手中。”
梦很短,画面清晰得反常。酒政描述时,手指不自觉地虚握,仿佛真握着那只金杯。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光彩,那是他熟稔的、侍立王前的仪态,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烦淹没。三根枝子,发芽,开花,成熟,挤汁,递杯——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带着宫廷礼仪的精确,也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鲜活的生命力,与这死气沉沉的石牢格格不入。
约瑟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倾听。地牢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酒政:
“梦的解释是这样:三根枝子就是三天。三天之内,法老必提你出监,叫你官复原职,你仍要递杯在法老的手中,和先前作他的酒政一样。”
酒政的呼吸骤然停住,脸上血色上涌,又褪去。希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道强光刺入黑暗,反而让人目眩神疑。
约瑟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接下了一句沉重的话:“但你得好处的时候,求你记念我,施恩与我,在法老面前提说我,救我出这监牢。我实在是从希伯来人之地被拐来的,我在这里也没有做过什么该被囚禁的事。”
这番话他说得不卑不亢,是陈述,而非乞求。他提到了自己的来历,那遥远的、青翠的故乡,以及他所遭遇的不公。这不仅仅是一个解读,这是一个被囚之人的微小寄托,系于眼前这位刚看见希望的囚徒身上。
酒政重重点头,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连连应承。希望的甘甜暂时冲刷了疑虑。
这时,那一直沉默的瘦削官员——御膳长——看到酒政得了好的解释,也急忙开口,语气里混杂着希望与更深的焦虑:“我在梦中,见我头上顶着三筐白饼。最上面的筐子里,有为法老烤的各样食物,有飞鸟来吃我头上筐子里的食物。”
他的梦同样简短,画面却截然不同。三个筐子,叠放,最顶上是为王准备的精美食物,然后是不祥的飞鸟——不是鸽子,不是雀鸟,是泛指的那些啄食腐肉或抢掠的鸟类——它们盘旋而下,啄食那本应献给法老的供奉。一种公开的、耻辱的侵犯。
约瑟听完,脸色似乎黯淡了一分。他没有立刻看御膳长,而是再次垂下眼帘。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更久,更滞重。酒政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不安地看着约瑟,又看看他的同伴。
终于,约瑟抬起头,他的目光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清晰。他看着御膳长,一字一句,声音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解释是这样:三个筐子就是三天。三天之内,法老必斩断你的头,把你挂在木头上,必有飞鸟来吃你身上的肉。”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御膳长的脸瞬间变成死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打中。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关于“飞鸟”的意象,从梦中不祥的征兆,变成了血淋淋的、确凿的预告。酒政也惊得后退半步,看看约瑟,又看看面如土色的同伴,方才自己所得的“好消息”,此刻被这可怕的宣判衬得既真实又虚幻,还带着一丝残酷的侥幸。
第三天,是法老的生日。牢外的世界如何盛宴欢庆,地牢里无从知晓。但牢门的开启比往日更早,脚步声更杂。法老的臣仆来了,带走了酒政和御膳长。酒政在离开前,仓促地、满怀复杂地望了约瑟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有未定的惊惶。御膳长则面无人色,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拽出去。
他们离开了。地牢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那几日的波澜从未发生。约瑟依旧靠在那面冰冷的墙上,看着那缕高窗的光。酒政官复原职了,正如所言。御膳长被挂起来了,也正如所言。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过去。高窗外的光线由炽白转为金黄,又渐渐变得清冷。酒政没有记念约瑟。也许是在重返尊位的晕眩中忘了,也许是在王宫的如履薄冰中不敢提及一个希伯来囚徒,也许……只是人性中那点易于淡忘苦难恩情的软弱。约瑟等待着,起初或许每日留意牢门的动静,后来,那等待也沉入心底,化为更深的沉默,与更坚定的、只朝向那唯一至高者的仰望。
石壁上的水珠,依旧缓慢地、重复地滴落。梦已解,预言已应验,但约瑟的故事,神的时候,还在那更深的奥秘与预备中,缓缓展开。地牢是他的学校,遗忘是他的功课,而信,是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所能持守的、不灭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