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未竟的应许

日頭已經西斜,將吉甲營地上空的雲染成一片遲重的金紅。約書亞獨自坐在他那頂舊皮帳的門口,膝上攤着那卷磨得發亮的律法書皮。風從約旦河峽谷吹上來,帶着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葡萄園將熟未熟的微酸。他沒有讀,只是將佈滿老繭與深紋的手掌平放在經卷上,感受着皮革粗糙的紋理。八十多個寒暑的重量,沉沉地壓在肩頭。

腳邊的沙地上,是他用一根橄欖枝隨手畫的圖。線條歪斜,卻是他心中一幅尚未完成的拼圖:海岸平原上非利士人的五座堅城,像五顆釘子楔在應許之地的西南;北邊,西頓人的地界直到黎巴嫩的山麓,那裏有巴力廟的香火終年不散;還有那從黑門山腳下綿延而出的河谷,基述人、瑪迦人與他們的神祇盤踞其中……這些,耶和華曾清楚指給他看:“你年紀老邁了,還有許多未得之地。”

帳外傳來營地的聲音:婦女用石臼搗麥的悶響,孩子追逐的嬉笑,晚炊的煙裏混着烤餅的焦香。這一片安居的喧嚷,是他與百姓一同爭戰、一同流汗換來的。河東兩個半支派得了產業,河西也有幾個支派分定了界線。但地圖上的空白,比已塗滿的顏色要多得多。有時夜半醒來,他會聽見一種遼遠的呼嘯,彷彿是那些未得之地的風,穿過山谷,掠過未砍伐的森林,帶來異教祭壇上灰燼的氣味。

他的思緒飄回許多年以前,吉甲的那堆石頭旁——那是從河床取來的十二塊石頭,為紀念過約旦河的神蹟。那時百姓腳跟的水還未乾,心是熱的,眼是亮的。如今,石頭還在,有些人的心卻好像被腳下的泥土粘住了,只顧經營已得的一小片田園與葡萄架。

“約書亞。”

他抬頭,是以利亞撒,那身穿素麻以弗得的大祭司。老人的銀鬚在晚風裏微微顫動,眼裏有一種了然的溫和。

“又在看地圖了?”以利亞撒在他身邊坐下,撿起那根橄欖枝,在沙上那些空白處輕輕點了點:“你看,這裏,還有這裏……神說,這些地,我必在以色列人面前趕出他們去。你只管照我所吩咐的,將這地拈鬮分給以色列人為業。”

約書亞沉默了片刻。遠山在暮色中變成青黑的剪影。“我並非懷疑應許,”他的聲音沙啞,像磨過粗礪的石頭,“只是有時看着這一代在營中出生的孩子,他們只聽過父輩征戰的故事,自己手中握慣的卻是犁柄,不是刀柄。那未得之地,不僅在山海那邊,也在人的心門之內。”

以利亞撒沒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營地中央那頂沉默的會幕,幔子在微風中輕輕起伏,彷彿在呼吸。“當年摩西在尼波山上,耶和華將全地指給他看,從基列直到但。摩西看見了,卻沒有踏上去。你看,神的工作,從來不是一代人就能做完的。祂將地劃定,將應許賜下,也將爭戰的使命傳承。我們這把老骨頭,要做的不過是照着祂的尺規,將產業的藍圖清清楚楚地交下去。至於那些剩下的堅城與巨人……”老祭司的眼裏閃過一絲如少年人般的微光,“自有耶和華親自為他們爭戰,也自有後來的人,憑信心去奪取。”

約書亞深深吸了口氣,傍晚的空氣涼了下來。他彎下腰,用掌心緩緩將沙地上的圖畫抹平。線條消失了,但那幅圖已刻在他心裏,也將刻在即將製作的羊皮地圖上——哪片山地歸猶大,哪段海岸歸但,河西九個半支派,各按各的境界。那些空白之處,不會被忽略,也不會被塗抹,它們將留在圖上,像一個個沉默的邀請,也像一個個未竟的誓言。

他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響聲。帳外,星空開始從東方一點點顯現,清冷而確鑿。明天,他要在全會眾面前,宣佈分地的次序與原則。話語要簡潔,界限要分明。他要告訴他們何為已得,何為未得;告訴他們產業不是安樂的搖籃,而是責任的起點;告訴他們,神的信實不僅在於已賜下的葡萄園與麥田,更在於那尚未攻取的、看似遙遠的群山與海港。

夜風起了,帶來遠方曠野的氣息。約書亞知道,在他有生之年,或許看不到所有疆界都插上以色列的旗幟。但那不是失敗。信心的地圖,總是比腳步所及更遼闊。而每一代人的任務,不過是忠於自己那一程的丈量,並將更遠的應許,如同不會熄滅的火把,遞到後來者的手中。

他轉身進帳,準備明日所需的文卷。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巨大而堅定,像一座雖已風化卻依然指向應許之地的界碑。帳外的沙地空空如也,唯有星光灑落,溫柔地覆蓋着一切已得與未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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